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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泥淖【2-5】

命运的陷阱,无形的泥淖。
复仇与救赎,爱恨与取舍。
这是一场智慧和勇气的角逐,美貌与诱惑的盛筵。 
 

      ※※※ 

   

    【2】 Hates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八时

 

   德拉科·马尔福从他那栋公寓的石砌门厅里走了出来。这时,灰白色的雨夹雪正不偏不倚地向着每一辆行驶在商业街上的豪华轿车和那些集聚在伦敦以北贫民区的木板钉成的破烂小屋飘洒而去。这场雨夹雪把轿车冲刷得干干净净,浸湿了高高地堆积在一排无人照看的住宅前的垃圾。德拉科·马尔福行进在上班的路上。他步履轻快地往东沿着栗树街朝银行走去,只有这样,他才能使自己不致放声歌唱。他身穿一件米黄色的雨衣,脚登雨靴,一顶黄色的雨帽仅能盖住他那一头发亮的金色香发。他正值二十五岁,英气勃勃,聪颖异常。嘴唇丰满迷人,两眼顾盼流波,眼珠的颜色时而从水银灰变为宝石蓝。他的身段苗条修长,肤色随着情绪的变化——愤怒、厌烦或激动,会从晶莹雪白变为深玫瑰色。他母亲有一次曾对他说:“说真的,孩子,我有时都认不出你了。你真是说变就变。”

 

  现在,当德拉科在街上行走的时侯,人们纷纷扭过头去朝他微笑,羡慕他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神情。他也向他们报之以微笑。

 

   德拉科·马尔福想:一个人能这样幸福真是太难得了。我将嫁给一个我所钟爱的男人,和他度过快乐的一生。一个人还能要求什么更多的呢?

 

   德拉科走近银行时,看了一下表:八点二十分。费城古灵阁银行的大门在八点三十分以前是决不会向雇员们开放的。但是,主管银行国际部的副行长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已经关闭了门外的警报器,打开了一扇门。德拉科欣赏地观看着这个每天早晨都要屡行的程序。乌姆里奇走进银行,随手锁上了门,而德拉科仍在雨中伫侯着。

 

   全世界的银行都各自有一套神秘的安全措施,费城古灵阁银行也不例外。费城银行的这套措施是从不改变的,只是每星期需要更改一次安全信号。这个星期的信号是将一扇窗户的软百叶帘拉起一半,这是告诉在外面等侯的雇员们,检查银行里有无企图将雇员扣作人质的隐藏者的工作正在进行之中。由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对洗室、贮藏室、地下室和保管库进行周密的检查。只有当她确信整座银行里别无他人时,作为安全信号的百叶帘才会全部拉起。

 

   老记帐员总是雇员中第一个被允许进入银行的人。他守候在紧急警报器旁边,直到其他雇员全部进入并锁上大门为止。

 

   八点三十分整,德拉科·马尔福和他的同事们鱼贯进入银行那华丽的大厅。他脱掉雨衣、雨靴,摘下雨帽,感兴趣地听着其他人对天气发出的抱怨。

 

   “该死的风把我的伞都刮跑了,”一个人抱怨到,“我淋了个透湿。”

 

  “我看见两只鸭子在商业街上浮水。”出纳组长开玩笑说。

 

   “气象预报说下星期还是这种天气。我真想迁到佛罗里达去。”

 

  德拉科一边笑着一边开始了工作。他在转帐部门工作。直到不久以前,转帐工作仍是把钱从一个银行转到另一个银行,从一个国家转到另一个国家,程序缓慢而费力,需要根据国内外各个邮局的情况填写一些颇为复杂的表格。随着计算机的出现,情况发生了激动人心的变化,巨额款项转眼之间即可转换完毕。德拉科的工作是通过计算机把前一夜的转帐金额提出来,并通过计算机把它们转到别的银行。所有这些交易都是通过密码进行的,这些密码定期更换,以防别人非法冒用。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电子货币经过德拉科的手。这是一项迷人的工作,是维持全球贸易活动的生命线。直到塞德里克·迪戈里闯入德拉科的生活以前,银行工作对他来说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兴奋的事情。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费城古灵阁银行拥有极为广大的国际区域,因此吃午饭时,德拉科和他的同事们总要议论一下当天上午的活动。这是一场激动人心的谈话。

 

   记帐组长巴罗声称:“我们刚刚封闭了一家被犯罪集团操纵的辛迪加向土耳其提供的一百万美元的贷款……”

 

  银行副行长的秘书苏珊·博恩斯语调神秘地说:“今天上午召开的董事会上决定向秘鲁提供一笔新的款项,预付金额就超过五百万美元……”

 

  银行快嘴扎卡赖斯·史密斯补充道:“听说我们还打算向墨西哥人提供五千万美元的救济款。要我说,这些墨西哥人就是一美分也不该给他们……”

 

  “真有意思,”德拉科沉思着说,“这些指责美国过于注重金钱的国家总是第一个向我们乞求贷款。”

 

  这曾是德拉科和塞德里克初次见面是争论的话题。

 

   ※※※

 

  德拉科是在一次经济座谈会上和塞德里克·迪戈里相识的。塞德里克是这次座谈会上的应邀发言人。他正在经营他曾祖父创办的投资公司,他的伙伴和德拉科工作的银行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在塞德里克讲演以后,德拉科立刻接着发言。他不同意塞德里克对于第三世界国家偿还能力——他们从世界各大银行和西方政府那里借来的款项多得令人咋舌——所做的分析。塞德里克最初感到有点好笑,接着却被面前这位英俊少年充满激情的发言吸引住了。在那座古老的装钉工人饭厅就餐时,他们还在没完没了地讨论。

 

   德拉科从一开始就对塞德里克有所动心,即使他知道塞德里克被认为是费城公子姑娘们所追求的头号目标。塞德里克二十五岁,是费城一个名门望族的富裕而又颇有成就的继承人。他身高一米九,高挺的鼻梁,黑亮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态度认真,并有点学究气。德拉科想,他一定是个令人厌烦的暴发户子弟。

 

   塞德里克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从桌子那边探过身子说:“我父亲一直认为医院给他的孩子掉了包。”

 

  “什么?”

 

  “我是个不孝子。我从来不陪父亲胡乱买房买地,而且我认为金钱和地位并不是人生的最终目标。但请您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告诉那个的老顽固。”

 

  他坦率得令人着迷,德拉科不禁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想:“不知跟他这样的人交往将会怎样?”

 

            德拉科的父亲卢修斯·马尔福也曾是呼风唤雨的人物,金钱,势力,名誉呼之即来,远非今日的迪戈里一家所能匹敌。德拉科的童年,是在数不清的宴会中度过的,觥筹交错间,德拉科自小掌握了贵族的所有礼仪,出落了不凡的气度。财政部长,外交部长,王公贵族,都是他们豪宅的常客。他九岁时,父亲还抱着他笑着说,这孩子日后可以娶奥地利的公主。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德拉科十六岁那年,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革命,紧接着是残忍的清扫运动。树大招风,马尔福一家竟成了最大的靶子。那段时间,德拉科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锒铛入狱,虽然只有数月,却也损耗了他的精神,刺激了他本有的心脏病,一年后父亲就去世了。所以的家产充公,豪宅马尔福庄园也改造成了“城市公园”和政府办公楼。

 

        母子用剩下的可怜的一点点财产四处奔走,才没有落得被剥夺政治地位的下场。树倒猢狲散,曾经的宴会上的朋友一个都不敢支持他们,更别说支持他们卷土重来了。在纽约无法继续生活的母子只得暂时到费城避避风头,没想一避就是八年。而这八年里,聪明勤奋的母子白手起家,日子也日渐恢复正常,虽然没有了往日的荣光——毕竟,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知道精打细算?母亲开了家公司细心经营,而自己努力完成了大学学业后进入了银行业。

 

        但这跌宕起伏的历史,说出来恐怕还不够迪戈里家耻笑的呢。现在的美国,讲求的是手中的现金和白宫的位置,谁管你当年如何了得?这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德拉科想,迪戈里一家是油,马尔福一家是水,油和水是永远也结合不到一起的。而我却象白痴似的猜想这位男子会不会请我出去吃饭,以及我是否应该嫁给他,我们去马塞诸塞州还是佛蒙特州。

 

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就在这时,塞德里克说:“您明天能抽空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饭吗?”

 

  ※※※

 

  费城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吃喝玩乐的乐园。一到星期六晚上,德拉科和塞德里克就去看芭蕾舞或里卡多·缪蒂指挥的费城管弦乐队的节目。其余的时间他们去逛新开辟的商业区和在协会山的那些各具特色的商店。他们既在吉诺街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吃干酪牛排,也在费城最高级的饭店之一——皇家饭店吃晚饭。他们在主楼广场购物,并在费城美术展览馆前和罗丁博物馆漫步。

 

   德拉科在一位思想家的雕像前停住脚。他望着塞德里克笑了:“这是你!”

 

  塞德里克不喜欢锻炼身体,但德拉科却非常喜欢。星期天的早晨,德拉科总是沿着西河路或斯库基尔河畔散步。他还参加了每星期六下午举办的太极拳训练班。经过一个小时的训练之后,他精疲力竭而又心情舒畅地来到塞德里克的公寓和他约会。塞德里克是一个擅长烹饪的美食家,他喜欢做一些别具特色的佳肴,如摩洛哥的比斯提拉和中国北方的狗不理包子等,供自己和德拉科享用。

 

   塞德里克是德拉科所知道的最认真和古板的人。有一次吃晚饭,德拉科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结果塞德里克整整一晚上都不理他。此后,德拉科向他发誓下不为例。

 

   德拉科虽然没有多少性生活的经历,但他觉得塞德里克的做爱方式和他的生活方式一样:过于谨慎和正经。有一次,德拉科大胆地在床上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动作,谁知塞德里克见状大惊失色,弄得德拉科暗自怀疑自己是否有点性变态。

 

   德拉科没有料到自己会把第一次给这个男人。毕竟,这算是他的初恋。塞德里克从未提到过结婚的事情,而他又不想让他因为这样的缘故觉得非和他结婚不可。不能逼他。但是,他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是献给未来的丈夫的。在这两者之间,任何一种选择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

 

   一天晚饭后,他决定向塞德里克吐露心绪。他在自己的公寓为他做了一砂锅什锦,由于紧张竟把菜烧糊了。当他把这锅烧糊了的什锦端到他跟前时,却忘了自己精心排练好的一番话,而贸然说出:“塞德里克,你——你会对我负责吗?”

 

  一阵长时间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正当德拉科准备打破沉默时,塞德里克说:“当然,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会结婚的。”

 

  德拉科感到心里一阵轻松:“我不想让你认为我——你知道,你不一定非得和我结婚不可。”

 

  他举起一只手,不让他忘下说。“我要和你结婚,德拉科。你会成为一位好伴侣的。”他不慌不忙地补充说,“当然,我的父母会感到有点意外。”接着,他微笑着吻了他一下。

 

   “为什么他们会感到意外呢?”德拉科轻轻地问。

 

   塞德里克叹了一口气:“亲爱的,你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处境。迪戈里家的人结婚总是要——注意,我在引用他们的话——要‘门当户对’、非身份清白的世家不可。我不想承认,但他们相当古板,还有些势利。”

 

 “并且他们已经为你选好了对象。”德拉科猜测说。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入狱,现在他也会为我选好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吧?

 

   塞德里克把他搂在怀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中了谁。下星期五,我们到我父母那里去吃晚饭。那时你就会见到他们了。”

 

  ※※※

 

  差五分钟九点的时侯,德拉科感到银行里的声响有所变化。雇员们讲话和行动的节奏都加快了。银行大门五分钟以后将要打开,一切必须准备就绪。德拉科通过正面的玻璃窗看见一队顾客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等候。

 

   德拉科看着银行警卫把一些崭新的空白存款单和提款单分别摆在六张桌子上的铁盘子里,这些桌子排列在银行大厅的正中。长期存户都发有一张底部印着个人磁性密码的存款单。存款时,计算机能够根据密码自动将存款记入适当的帐户。但是顾客们来的时候往往忘记带自己的存款单,因此需要填写空白存款单。

 

   银行警卫抬头望望墙上的大钟:时针正好指向九点。他走过去彬彬有礼地将大门打开。

 

   银行开始营业了。

 

   ※※※

 

  德拉科接连几个小时在计算机旁边忙碌着,什么也顾不上想。每一份电汇都得反复校对,以便确保密码不出差错。每项提款,他都得把帐号、金额和汇款银行的名称输进计算机内。每家银行都有自己的密码代号,这些密码均被列在一个绝密的密码簿上。这个密码簿囊括了全世界各大银行的密码。

 

   一上午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德拉科打算利用午餐时间去做头发,并且已经和弗立维约好了。他要价很高,但这是值得的,因为德拉科想让塞德里克的父母看到他最漂亮帅气时的样子。我一定要让他们喜欢我。无论他们为塞德里克找的对象是谁,我都不在乎,德拉科想,没有一个人能象我这样使塞德里克幸福。

 

   中午一点钟,德拉科正在穿雨衣时,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把他叫进她的办公室。乌姆里奇是典型的高级行政人员。如果银行在电视上做广告的话,德拉科讽刺地想,她是再合适不过的发言人了。她永远趾高气昂,穿戴华贵,显得骄傲而有威严,臃肿的身材给人一种富贵的错觉。

 

   “请坐,德拉科。”他说。他素以熟知每个雇员的名字而自豪。“天气糟透了,是吗?”

 

  “是的。”

 

  “啊,不过人们还得跟银行打交道。”乌姆里奇的开场白讲完了。他把身子从写字台那边朝前倾了一下,“听说您和塞德里克·迪戈里订婚了。”

 

  德拉科吃了一惊:“我们还没有宣布呢。您怎么知道的?”

 

  乌姆里奇笑了:“任何有关迪戈里一家人的事情都是新闻。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我想您一定会回到这里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当然,我指的是蜜月以后。我们不希望失去您,您是我们最得力的雇员之一。”

 

  “塞德里克和我谈起过这件事,我们一致认为,如果我继续工作,我会更加快乐。”

 

  乌姆里奇满意地笑了。迪戈里父子公司是金融界最重要的投资公司之一,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投资,那可真要走红运了。他把身子靠回到椅子上:“德拉科,等您度完蜜月回来时,您的职位将会提升,薪水也会随之增加。”

 

  “噢,谢谢!太好了。”他以为这是他努力工作的结果,一股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他恨不得马上告诉塞德里克。

 

   ※※※

 

  塞德里克·迪戈里一家人住在里顿宫广场一座引人注目的古宅里。这所房子是费城的显著标志之一,德拉科过去经常路过这里。看着这座与自己曾经的家风格相仿的豪宅,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现在,他想,它将要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他感到很紧张。他那秀雅的发式由于雨水而大为减色。他一连更换了四次服装,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应该穿得朴素一点呢,还是应该穿得讲究一点?他曾经用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一笔钱在摩金夫人服装店买了一套非常华贵的衣服。他想,如果穿上这套衣服,他们会觉得我寒酸,配不上他们的儿子。唉,随它去吧,反正他们总是要品头论足的。他最后选了一条普通的灰色羊毛外套和一件白色丝绸衬衫穿上,脖子上还戴了一条母亲在圣诞节时送他的细细的金项链。

 

   ※※※

 

  一个身穿制服的男管家打开了古宅的大门。“您好,马尔福先生。”德拉科想,连男管家都知道我的名字,这是吉兆吗?“我能帮您拿外衣吗?”他弄湿了迪戈里家华贵的波斯地毯。

 

   男管家领着他穿过比银行还要大一倍的大理石门厅。德拉科惊慌地意识到,天哪,我穿错衣服了!德拉科,你从小接受的礼仪哪里去了?你应该穿那套摩金夫人服装店买来的衣服!他满心懊悔地走进了书房,面对面地站在塞德里克父母的跟前。

 

   阿莫斯·迪戈里五十六岁,面容严峻。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那形象简直就是他儿子三十年以后的模样。他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睛,和塞德里克的一模一样,下巴坚挺,两鬓略显斑白。德拉科立刻就爱上他了。这将是一位再好不过的岳父。

 

   塞德里克的母亲有着一副令人难忘的仪表。她虽然又矮又胖,但显得非常富有华贵,看上去就令人觉得可靠,德拉科想,将来一定是个好岳母。

 

   女主人拉着德拉科的手说:“亲爱的,欢迎你到我们家来。我们要求塞德里克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和你单独在一起,你不会介意吧?”

 

  “他当然不会介意,”塞德里克的父亲说,“请坐……你叫德拉科,是吗?”

 

  “是的,先生。”

 

  迪戈里夫妇坐在长沙发上,面对着他。德拉科想,我怎么有一种将要受审的感觉?这时,他耳边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宝贝,上帝是决不会为难你的。不过要适时地采取每一个步骤。”

 

  德拉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微笑,然而却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很想打一个喷嚏。他竭力用手捂住。

 

   “听说,”迪戈里先生的声音很洪亮,“你和塞德里克打算结婚?”

 

  “打算”这个词使德拉科心里一震。塞德里克显然已经把他俩准备结婚的事告诉他们了。

 

   “是的。”德拉科说。

 

   “你和塞德里克认识的时间很短,是这样吗?”迪戈里先生问。

 

   德拉科想,果然不出所料,审问开始了。

 

   “但已足以知道我们在彼此相爱,迪戈里先生。”他回敬道。

 

   “相爱?”迪戈里先生咕哝了一句。

 

   迪戈里太太说:“老实讲,马尔福先生,关于塞德里克的传闻使他父亲和我感到震惊。”她强忍着笑了一下,“塞德里克自然已经跟你提起过秋了?”她观察着德拉科的面部神情,“不错,他是和秋一起长大的。他们一直非常要好,而且——坦率地说,大家都希望这对青梅竹马能够今年宣布订婚。”

 

  无须他对秋做一番描述,德拉科自己也能想象得出来,近邻、大家闺秀、有着和塞德里克家一样的社会背景、受过高等教育、喜欢骑马并经常夺得奖杯。而且,是个能为迪戈里家传宗接代的女人。

 

   “请给我们讲讲你的家庭情况。”迪戈里先生说。

 

   天哪,这简直是在拍电影,德拉科不着边际地想,我在扮演立塔·海沃思这个角色,第一次去见卡里·洛兰特的父母。我需要饮料。在旧影片里,男管家总是托着一盘饮料赶来救援。

 

   “亲爱的,你的出生地在哪儿?”迪戈里先生问。

 

   “纽约。我父亲是卢修斯·马尔福。”这后一句话没有必要补充,但德拉科未能把握住自己。让他们见鬼去吧!他为自己的父亲感到自豪。

 

   “马尔福?那个前……联邦参议员?”

 

  “是的。”

 

  迪戈里夫妇交换了一下目光,异口同声地说:“我懂了。”

 

  他们的语调使德拉科心里一紧。他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爱上他们!他望着对面那两张冷冰冰的脸,开始语无伦次地唠叨起来:“您真的会喜欢我母亲的。她又漂亮、又聪明、又迷人。她是南方人。很瘦小,当然,是和您的身材相比,迪戈里夫人……”为什么平时伶牙俐齿的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候会变得像蠢猪一样?德拉科的声音逐渐低下了去,终于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完全取代。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痴笑,但很快就在迪戈里先生的凝视下消失了。

 

   迪戈里先生毫无表情地说:“听塞德里克说,你们早就同居了。”

 

  噢,德拉科真希望塞德里克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的态度显然是不满的,好象他们的儿子与此事毫无关系。他们使他感到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穿什么了,德拉科想,一件印有红A字的衣服。

 

   “我真的不知道今后——”迪戈里太太说,但她永远也讲不完这句话了,因为就在这时塞德里克走了进来。德拉科有生以来无论见到谁,还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噢,”塞德里克微笑着,“一切都好吗?”

 

  德拉科起身扑到他的怀里:“很好,亲爱的。”他紧紧地靠在他身上,心想,感谢上帝,塞德里克不象他的父母,而且永远不会象他们。他们狭隘、势利、冰冷。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男管家托着一盘饮料站在那里。一切都很正常,德拉科自言自语地说,这部影片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的。

 

   ※※※

 

  晚餐极为丰盛,但德拉科紧张得一点食欲也没有。他们讨论了金融、政治和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事情。气氛似乎非常和谐。竟然没有一个人高声说:“你在骗我们的儿子结婚。”德拉科想,平心而论,他们完全有权力关心他们未来的姑爷的事情。塞德里克总有一天要接管家业,因此选择一个合适的伴侣是非常重要的。

 

   塞德里克轻轻地拉住他那只一直在桌子下面摆弄餐巾的手,笑着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德拉科的心里感到了一股暖流。

 

   “我和德拉科想举行一个简单的婚礼,”塞德里克说,“然后——”

 

  “胡说,”迪戈里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塞德里克,我们家的婚事从来都要大办。有好几十位朋友铁定要参加你的婚礼,就算你们跑到夏威夷登记——当然,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他望着德拉科,计算了一下人数,“依我看,婚礼请帖应该立刻就发出去。”接着,又象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认为合适的话,就这么定了。”

 

  “合适,当然合适。”婚礼是早就决定要举行的。我刚才为什么竟会担忧呢?

 

  迪戈里先生说:“有些客人来自国外,我得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迪戈里先生问:“你们打算在哪儿度蜜月?”

 

  塞德里克笑着说:“爸爸,这是一个不受一般法规限制的问题。”他用力握了一下德拉科的手。

 

   “你们计划度多长时间蜜月?”迪戈里先生问。

 

   “四十年左右。”塞德里克答道。德拉科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

 

   晚饭后,他们来到书房喝白兰地。德拉科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间书房是用非常漂亮的栎木板镶嵌成的,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即使塞德里克没有什么钱,德拉科也不会嫌弃,但是他承认,塞德里克的富有将使生活变得非常惬意。德拉科是从小过惯了好日子的,吃了几年苦,也还是希望回到当初的锦衣玉食去。

 

   当塞德里克开车把他送回他那套位于费尔蒙德公园附近的小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

 

   “德拉科,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里去。爸爸、妈妈有时是有些厉害。”

 

  “噢,不,他们人挺好的。”德拉科撒谎说。

 

   他由于一晚上都处于紧张状态,已经感到精疲力尽,但是当他们来到公寓的门前时,他依然问道:“你进来吗,塞德里克?”他需要塞德里克的拥抱。他想让他说:“我爱你,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塞德里克说:“很抱歉,明天早晨我有好多事要做。今天晚上我想好好睡上一觉。”

 

  德拉科掩饰住自己的失望:“当然,我懂了,亲爱的。”

 

“明天见!”塞德里克轻轻吻了他。德拉科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

 

※※※

 

   公寓失火了,持久而又响亮的火警铃声突然打破了沉寂。德拉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困得头昏眼花,在漆黑的屋子了嗅着是否有烟味。铃声继续响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电话铃声。床边闹钟的时针指着凌晨两点三十分。他心里一惊,首先想到的是塞德里克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一把抓过电话:“喂?”

 

  一个遥远的男人的声音问道:“德拉科·马尔福吗?”

 

  他迟疑了一下。如果这是一个下流的电话……“你是谁?”

 

  “我是新奥尔良警察局的米勒恩警长。您是德拉科·马尔福吗?”

 

  “是的。”他的心开始狂跳。

 

   “很抱歉,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紧紧地握着电话听筒。

 

   “是关于您母亲的事情。”

 

  “是——是妈妈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她死了,马尔福先生。”

 

  “不!”他发出一声尖叫。这一定是个下流的电话,一定是某个坏蛋想吓唬他。他妈妈没出事。他妈妈还活着。她昨天还说:“德拉科,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我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通知您。”那个声音说。

 

   看来是真的了。这是一场恶梦,但确实发生了。他说不出话来。他的脑子和舌头都僵住了。

 

   警长的声音还在说:“喂!……马尔福先生?喂!”

 

  “我乘下一班飞机赶去。”

 

  ※※※

 

  他坐在公寓窄小的厨房里想着他的妈妈。她是不可能死的。她总是那么充满活力,那么生气勃勃。他们一直那么相亲相爱。当德拉科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能向妈妈提出许多问题,和他一起谈论学校、女生、男生,后来还偷偷谈论男人。德拉科的父亲去世以后,她坚决不肯让自己降到穷人的地位上。我不能丢掉我和我儿子的面子。她开始创办企业,而且她也真地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兴隆。

 

   啊,妈妈,德拉科想,我是多么爱您呀。您永远也看不到塞德里克了,永远也见不到您的儿子的婚礼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他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黑暗中,让它慢慢冷却。他很想给塞德里克挂个电话,告诉他出了什么事,让他陪伴着他。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他不想叫醒他;他打算从新奥尔良给他挂电话。他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结婚计划,但是这个念头刚一闪现,他立刻又感到非常内疚。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还能考虑自己?米勒恩警长说过:“您感到这儿以后,请立刻乘出租汽车赶到警察局。”他想,为什么要到警察局去?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

 

  德拉科站在拥挤的新奥尔良机场等着取他的手提箱。他被熙熙攘攘、焦虑不安的旅客围在中间,感到透不过气来。他想走到行李托运站跟前去,但谁也不肯给他让路。他的心情越发紧张起来,一会儿就要面临的情景使他不寒而栗。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但那电话里的声音也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很抱歉,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您的母亲死了,马尔福先生……我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通知您……”

 

  德拉科终于取回了手提箱。他坐进一辆出租汽车,重复着那位警长告诉他的地址:“南布罗德大街七百一十五号。”

 

  司机通过车内的反光镜朝他咧嘴笑着:“嘿,唠叨什么呢!”

 

  不能交谈。现在不能。德拉科的脑子里没有一点头绪。

 

   出租汽车向东径直朝庞查特里恩湖路驶去。司机仍然喋喋不休:“先生,来这儿观光吗?”

 

  他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想,不,我是来这儿奔丧的。他只知道司机的嗓子在嗡嗡做响,但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他呆呆地坐在车座上,无心观看窗外掠过的那熟悉的景色。只是当驶临法国居民区时,德拉科才注意到外面不断增大的嘈杂声。这是一大群着了魔似的人发出的声响,他们在轮流高声应答着一些古老的祷文。

 

   “我只能把您拉到这儿了。”司机对他说。

 

   德拉科抬头望去,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展现在眼前。成千上万的人一齐高声叫喊,他们戴着假面具,扮成龙、鳄鱼和异教诸神的模样,把前面的各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音乐、彩车和载歌载舞的人流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您最好在他们把我的汽车推翻以前下去,”司机说,该死的狂欢节!“

 

  那是当然的。现在正值二月,是全市居民庆祝四旬斋到来的日子。德拉科从出租汽车上下来,提着手提箱站在路边,接着就被那高声叫喊、载歌载舞的人群拥着朝前走去。真是可憎,在这传说中妖魔鬼怪每年聚会一次的该死的日子里,上百万的鬼魅都在欢庆他妈妈的死亡。德拉科手中的手提箱被人夺走,弄得不知去向。他被化装成魔鬼的胖男人一把揪过去吻了一下。一只鹿使劲抓着他的臀部,接着一只大熊猫从后面把他拦腰抱了起来。他极力挣脱,打算跑开,但这是不可能的。他被团团围住,被迫成为这支歌舞大军的一员。他随着欢乐的人群朝前走,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无路可逃。当他终于瞅了个机会,猛地冲出人群,躲进一条僻静的马路时,他几乎要歇斯底里了。他靠在一根路灯柱上,大口喘着粗气,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慢慢地,终于恢复了平静。他径直朝警察局走去。

 

   米勒恩警长已到不惑之年,总是耷拉着脸,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似乎对他所担负的角色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我没能到机场去接您,”他对德拉科说,“整个城市都疯了。我们翻阅了您母亲的材料,您是我们唯一能够找来的人。”

 

  “警长,请您告诉我,我妈妈到底出——出了什么事。”

 

  “她自杀了。”

 

  一股凉气流遍他的全身:“这——这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没有任何理由要自杀。”他的声音很刺耳。

 

   “她给您留了一张字条。”

 

  ※※※

 

  停尸房冰冷、阴森、可怕。德拉科跟在别人后边,沿着一个长长的、涂成白颜色的走廊进入一间宽大、消过毒、空荡荡的房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间空房子:里面放满了尸体,其中还有她的尸体。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慢慢走到墙跟前,伸手抓住一个把手,拉出一个特大号的抽屉:“要看看吗?”

 

  不!我不想看躺在大盒子里的这具冷冰冰、一动不动的尸体。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想回到火警铃声响起来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去。让它是真正的火警铃声,而不是通知我妈妈死讯的电话铃声吧!德拉科朝前慢慢地挪动着脚步,每挪一步,他的内心深处都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他低头凝视着那个生他、养他、逗他、爱他的人失去生命的身体。他弯下腰在他妈妈的面颊上吻了一下。那面颊冷冰冰的,象一块橡胶。“啊,妈妈,”德拉科低声说,“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们必须对尸体解剖,”那医务人员说,“这是国家对自杀者做出的法律规定。”

 

纳西莎·马尔福留下的字条没有提供任何答案。

 

我亲爱的德拉科:

 

   请原谅我。我失败了,要我成为你的负担,我可忍受不了。还是这样最好。我多么爱你啊。

 

   妈妈

 

   这张字条就象那个抽屉的尸体一样,是毫无意义的。

 

※※※

 

   那天下午,德拉科按排好葬礼事宜,然后乘一辆出租汽车回家。远处,狂欢者们的叫嚷声依稀可辩,对他来说,那声音是那样的可怕。

 

   德拉科和妈妈的住宅是一幢维多利亚式的房子,坐落在域北住宅区的花园街。象新奥尔良的大多数房子一样,它是木质结构的,没有地下室,因为这个地区在海平线以下。

 

   德拉科在这幢房子里度过了艰苦的几年,但它还是充满了温馨而又欢愉的回忆。他已经一年没回家了。当出租汽车减慢速度在房前停下时,他惊奇地发现草坪上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待售——新奥尔良房地产公司。这是不可能的。妈妈常对他说,我们就算以后发达了,也决不卖掉这座房子。它是一个纪念。你看,德拉科,就算我们失去了金钱名声,咱们在这里生活得不是非常幸福吗?

 

   怀着一股奇怪的无名之火,德拉科经过一棵高大的木兰,径直朝大门走去。早在上七年级时,他就得到了一把房门钥匙,从此象护身符一样把它带在身边,一看到它,就觉得有一个避难所在时刻恭候着他。

 

   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家具全被搬走,去年用奖金买给母亲的美丽的古玩也都不见了。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就象主人把它抛弃了一样。德拉科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有什么灾难突然从天而降。他跑到楼上,站在那间曾经伴随他渡过那段刻苦的光阴的房间门口。那房间似乎在凝视着他,寒冷、空旷。噢,上帝,究竟出了什么事?德拉科听到大门的门铃在响,便象梦游似的走下楼去开门。

 

   加里克·奥利凡德站在门道里,他是母亲的企业的工长,是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头,除了由于常喝啤酒肚子挺大,其他部位则骨瘦如柴。几根凌乱的灰发装点着头顶。

 

   “德拉科,”他操着浓重的德国口音说,“我刚刚听到消息。我——我无法向您表达我的悲痛。”

 

  德拉科紧握着他的两只手。“噢,加里克,看到您我真高兴。请进。”他把他领到空无一物的起居室,“很抱歉,没有地方让您坐,”他抱歉地说,“坐在地上您不会介意吧?”

 

  “不,没关系。”

 

  他们在地上相对而坐,两个人的目光都由于悲伤显得有些呆滞。从企业创办以来以来,加里克·奥利凡德就是公司的雇员。他知道他母亲对他是非常信任的。有时母亲忙不过来,奥利凡德仍然帮忙经营。

 

   “加里克,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警方说妈妈是自杀,但您知道,她没有理由要这样做。”突然一个念头刺痛了他,“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得了某种可怕的——”

 

  “不,没有。没有那回事儿。”加里克·奥利凡德把目光移到别处去,显得很难受,好象有什么话不好讲。

 

   德拉科慢慢地说:“您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用他那双粘门眼屎的蓝眼睛凝视着他:“您的妈妈没有吧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您。他不想让您担心。”

 

  德拉科皱了皱眉:“不想让我担心什么?请……请您说下去。”

 

  他那双长满茧子的手张开又合上:“您听说过巴蒂·克劳奇这个人吗?”

 

  “巴蒂·克劳奇?没有。怎么了?”

 

  加里克·奥利凡德垂下眼皮:“六个月前,克劳奇跟您妈妈接洽说他想买下公司。她对他说,她不想出让,但他支付的价钱超过公司价值的九倍,于是她就没有拒绝。她兴奋极了,她打算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债券,这样就可以有足够的收入使您俩以后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她想给您来个意想不到。我也为她感到非常高兴。最近三年来,我一直准备退休,德拉科,可我不能离开纳西莎太太,我怎能那样做?而这个克劳奇——”说到这个名字时,加里克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克劳奇只给了他一笔小小的现金,其余那一大笔款项说好上个月支付。”

 

  德拉科急不可待地说:“讲下去,加里克。后来怎么样?”

 

  “克劳奇接管公司以后,就把原来的人都解雇了,而将他自己的人安插进来管事,接着他就开始洗劫公司。他卖掉了公司所有的资产,又订购了大量设备,但是没有付款。那些供应商起初对延期付款毫不在意,因为他们以为他们还是在和您妈妈打交道。当他们终于催您妈妈付款时,他找到克劳奇,要求他对此事做出解释。他对她说,他早已决定中断这笔交易,正准备把公司交还给她。这时,公司不但已经分文不值,而且您妈妈还欠下了他无力偿还的五十万美元的债款。德拉科,看着您的妈妈为了拯救公司而拼命地挣扎,我和我妻子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没能找到出路。他们把她逼得破了产。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公司、房子,甚至还有她的汽车。”

 

  “噢,我的天哪!”

 

  “这还不算完呢。区检查官通知您妈妈,说他准备对她提出起诉,指控她进行欺骗,这使她面临坐牢的危险。我想,她一定是在那天死的。”

 

  德拉科怒火中烧:“其实妈妈只要向他们讲明真相——说清楚那家伙对她所干的勾当就行了。”

 

  老工长摇摇头:“巴蒂·克劳奇是为一个名叫汤姆·里德尔的人效劳的。里德尔是新奥尔良的一霸。当我发现克劳奇以前也曾对别的公司下过毒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即使您妈妈对他提出起诉,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决,再说他也没有钱跟他打官司。”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是为他妈妈的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呼喊。

 

   “您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再说您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件时谁也帮不了忙。”

 

  您错了!德拉科暗自发誓。“我想见见巴蒂·克劳奇。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奥利凡德 直言不讳地说:“把他忘了吧。您不知道他的势力有多大。”

 

  “他住在哪儿,加里克?”

 

  “他在杰克逊广场附近有一所房子,不过您就是到了那儿,也没有用。德拉科,您就听我的话吧。”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内心中充满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情感:仇恨。巴蒂·克劳奇将为害死我的妈妈付出代价,德拉科暗暗地下了决心。

 

 
       ※※※     

 

      【3】Traps

 

  他需要时间,需要思考下一步行动的时间。他不能回到那座已被洗劫一空的房子里去,他忍受不了。他在商业街找了一家小旅店。这家旅店远离法国居民区,狂欢者的队伍还在那里行进着。他没有一件行李,坐在桌子后面的服务员警惕地说:“您必须先付钱。一夜四十美元。”

 

  德拉科从他住的房间里给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他几天之内不能去上班。

 

   由于某种考虑,乌姆里奇掩饰住自己的不满。“不必担心,”她对德拉科说,“在您回来之前,我会找人填补空缺的。”她真希望他别忘了告诉塞德里克·迪戈里她是一个多么通情达理的人。

 

   接着,德拉科又给塞德里克挂了一个电话:“塞德里克,亲爱的——”

 

  “德拉科,你跑到哪去了?妈妈找了你一上午。今天她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好多事情需要你们俩一起安排。”

 

  “对不起,亲爱的。我在新奥尔良呢。”

 

  “你在哪儿?你到新奥尔良去干什么?”

 

  “我妈妈——去世了。”后面几个字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来。

 

   “噢,”他的声调立刻变了,“太抱歉了,德拉科。这可太突然了。她不是很年轻吗?”

 

  她的确非常年轻,德拉科痛苦地想。他发出破碎的呜咽:“是的,她很年轻。”

 

  “出了什么事?你好吗?”

 

  不知什原因,德拉科怎么也张不开口告诉塞德里克,妈妈是自杀死的。他真想向他哭诉他们害死他妈妈的整个可怕经过,但是他忍住了。这是我的事情,他想,我不能连累塞德里克。于是他说:“别担心,亲爱的,我很好。”

 

  “德拉科,需要我去你那儿吗?”

 

  “不需要,谢谢你。我——应付得了。我明天给妈妈举行葬礼,星期一就赶回费城。”

 

  当他放下电话,躺在旅店的床上时,他的思路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数着天花板上·迹斑斑的瓷砖。一块……两块……三块……克劳奇……四块……五块……巴蒂·克劳奇……六块……七块……他将付出代价。他还没有想出方案。他只知道以克劳奇之道是不能还治其人之身的,他应当另外想出一个办法为妈妈报仇。

 

   接近黄昏时分,德拉科离开旅店,沿着运河街来到一家当铺。一个戴着老式绿色墨镜、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带有栅栏的柜台后边。

 

   “您要买什么?”

 

  “我——我想买一支手枪。”

 

  “什么式样的?”

 

  “噢……一支……左轮手枪。”

 

  “您是要三十二、四十五口径的,还是——”

 

  德拉科从来没有摸过枪。“嗯——三十二口径的就可以了。”

 

  “我这儿有一支上等的史密斯·韦森工厂制造的三十二口径的左轮,价钱二百二十九美元,还有一支特许兵工厂生产的三十二口径的,价钱是一百五十九美元……”

 

  他身上的现款不多。“还有便宜一点的吗?”

 

  他耸了耸肩。“先生,再便宜一点的只有弹弓了。这样吧,这支三十二口径的就收您一百五十块,我再白给您一盒子弹。”

 

  “好吧。”德拉科看着他走到他身后一张桌子上放着的武器柜前挑了一支左轮手枪。他把枪放到柜台上,“您知道怎么用吗?”

 

  “您——您搂一下板机看看。”

 

  他哼了一声:“要我教您怎么装子弹吗?”

 

  他刚说不用,说他并不打算用它,只是想用它来吓唬一下人,但转念一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真是太荒唐了。“好,请您示范一下。”

 

  德拉科看着他把子弹装上膛。“谢谢。”他掏出钱包,把钱数好交给他。

 

   “请您留下姓名和住址,好向警察局备案。”

 

  德拉科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用枪威胁巴蒂·克劳奇属于犯罪行为。但真正的犯罪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望着他,绿色墨镜使他的眼睛变成淡黄色。“您贵姓?”

 

  “史密斯。琼斯特·史密斯。”

 

  他记在一张卡片上:“地址呢?”

 

  “道曼路。道曼路三千零二十号。”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曼路没有三千零二十号,那会在河中心了。我们就写五千零二十号吧。”他把收据推到他面前。

 

   他签上“琼斯特·史密斯”。“手续办完了吗?”

 

  “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左轮手枪从栅栏后面推出来。德拉科端详了一下,然后将手枪拿起,放进手提包,转过身,快步朝当铺门口走去。

 

   “喂,先生,”他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别忘了枪还上着膛呢!”

 

  杰克逊广场位于法国居民区的正中央,美丽的圣路易大教堂象保护神似的矗立其间。高高的树篱和秀雅的木兰遮掩着广场上那些可爱的古宅,使其免受街道上车水马龙般的交通工具的骚扰。巴蒂·克劳奇就住在其中的一座房子里。

 

   德拉科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出门。游行队伍还在查特里斯街上行进着,德拉科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喧闹声,这是当初他曾被卷入的狂欢大军发出的声响。

 

   他站在阴影里观察那座房子,感到装在手提包里的手枪沉甸甸的。他制定的方案非常简单。他打算和巴蒂·克劳奇理论一番,让他为他妈妈恢复名誉。如果遭到拒绝,他就用枪威胁他,强迫他写一个供词。他将把供词交给米勒恩警长,于是他就会逮捕克劳奇,这样他妈妈的名誉就能恢复。此时,他真希望塞德里克能和他在一起,不过这件事最好还是由他一个人来干,决不能把塞德里克牵扯进来。等到大功告成,巴蒂·克劳奇被关进铁栅栏——他应有的归宿以后,他将把这一切都将给他听。一个行人越走越近,等到他过去之后,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走到房子跟前,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动静。德拉科想,他可能参加为庆祝四旬斋前的狂欢节而举办的某个私人舞会去了。但是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到他回来。突然,门廊的电灯亮了,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的仪表完全出乎德拉科的预料。他原以为他将看到一个相貌丑陋、满脸杀气的恶棍。相反,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仪表堂堂、颇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某个大学的教授。他的声音低沉而友好:“您好,找我有事吗?”

 

  “您是巴蒂·克劳奇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您找我有事吗?”他的举止潇洒迷人。德拉科想,难怪我妈妈上了这个男人的当。

 

   “我——我想跟您谈谈,克劳奇先生。”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当然可以。请进。”

 

  德拉科走进一间摆满光可鉴人、古色古香的漂亮家具的起居室。巴蒂·克劳奇家境阔绰。这是靠我妈妈的钱得来的,德拉科愤恨地想。

 

   “我要给自己调一杯鸡尾酒。您想喝点儿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喝。”

 

  他望着他,感到不可理解:“先生,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叫德拉科·马尔福,是纳西莎·马尔福的儿子。”

 

  他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脸上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是的。我听说您母亲的事了。太不幸了。”

 

  太不幸了!是他把妈妈迫害死的,而他仅仅说了一句“太不幸了”。

 

   “克劳奇先生,区检察官认为我妈妈犯了欺骗罪。您知道这不是事实。我想让您帮助我使他恢复名誉。”

 

  他耸了耸肩:“狂欢节期间,我从来不谈正事,否则就会违背我的信仰。”克劳奇走到酒柜前开始调酒,“我想,您喝上一被就会觉得好受些的。”

 

  他使他只能做出一种选择。德拉科打开手提包,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他把枪口对准他:“克劳奇先生,让我告诉您怎样才能使我觉得好受些:请您如实供认您对我妈妈都做了哪些勾当。”

 

  巴蒂·克劳奇转身看到了手枪。“您最好把手枪拿开,马尔福先生。它会走火的。”

 

  “如果您不老老实实地照我的话去做,那它就真地要走火了。您必须将您如何掠夺公司,使它破产,并导致我母亲自杀的整个经过写下来。”

 

  他小心地望着他,那双黑眼睛警惕地望着。“我懂了。如果我要拒绝呢?”

 

  “那我就杀死你。”他感到拿手枪的手在瑟瑟发抖。

 

   “您可不象杀人犯,马尔福先生。”他端着酒杯朝他走去。他的声音既温柔又诚恳:“您不是杀人的人。而且,您母亲的死和我毫无关系,请相信我,我——”他把酒猛地泼到他的脸上。

 

   德拉科感到酒精蜇得他的双眼像针刺般疼痛。转眼间他手中的枪被打落在地上。

 

   “您家的老太婆对我有所隐瞒。”巴蒂·克劳奇说,“她没有告诉我家里藏了这么个又甜又辣的美人呢!”

 

  他抓住他,双手铁钳般拧住他的胳膊。德拉科两眼发黑,又惊又怕。他竭力从他手里挣脱,但他把他逼到墙跟前,紧紧地压住他。

 

   “宝贝儿,你还真有点勇气。我就喜欢这样的,够刺激。”他的声音嘶哑起来。德拉科感到他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他拼命挣扎,但却被抓得紧紧的,一点也动弹不得。

 

   “你是来寻找刺激的,对吗?好,老子我今天让你乐个够。”

 

  德拉科竭力呼喊,但嗓子不听使唤,只能气喘吁吁地说:“放开我!”

 

  他撕开他的长裤。“嘿!瞧这藏了什么宝贝!”他低声说道。他开始捏他的欲望。“踢呀,咬呀,宝贝儿,”他低声说,“那我就更开心了。”

 

  “放开我!”

 

  他压得更紧了,使德拉科感到疼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可遏止地朝地板倒去。

 

   “我敢打赌,你还从来没被一个真正的男人占过便宜。”他说。他分开两腿骑在他身上,身体重重地压住他,双手顺着他的大腿往上移。德拉科什么也看不清,只得拼命地朝外推他,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手枪。他一把抓过手枪,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枪声。

 

   “噢,耶稣!”克劳奇大叫一声。他的手突然松开了。透过红色的烟雾,德拉科惊恐地看着他从他声上翻滚下来,手捂着胁部,瘫倒在地板上。“你打中我了,……你这个婊子。你打中我了……”

 

  德拉科惊呆了,一点也动弹不得。他感到一阵恶心,眼睛疼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勉强爬起来,转过身,步履踉跄地走到房间尽头的一扇门前。他推开门,原来是一间浴室。他跌跌——地走到洗脸池前,放满凉水,冲洗他的眼睛,直到疼痛开始减退,能够看清东西为止。他照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眼睛通红,神情慌乱。天哪,我杀人了。他跑回起居室。

 

   巴蒂·克劳奇躺在地板上,鲜血渗进白色的地毯里。德拉科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对不起,”他神智不清地说,“我本来并不打算……”

 

  “救护车……”他喘着粗气。

 

   德拉科急忙跑到写字台上的电话机前,拨通了总机。他感到嗓子好象有什么东西堵着,差点没能说出话来:“总机,请立即要一辆救护车,地址是杰克逊广场,四二零一号。有人中了一枪。”

 

  他放下电话,低头看着巴蒂·克劳奇。噢,上帝,他祈祷着,别让他死。他知道我没有想杀死他。他跪在地板上的人体旁边,查看他是否还活着。他双眼紧闭,但还在呼吸。“救护车正在途中。”德拉科判断。

 

   他逃了。

 

   他尽量不跑,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把夹克衫紧裹在身上,拉低它试图遮住那件被撕破了的裤子。在距离那座房子有四条街的一个地方,德拉科决定叫一辆出租车。有六辆满载着愉快说笑的乘客的出租汽车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德拉科听到远处传来逐渐扩大的警笛声,几秒钟之后,一辆救护车从他身边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我得离开这里,德拉科想,在他前面,一辆出租汽车停在路边,从里面下来几个乘客。德拉科朝汽车跑去,惟恐失掉机会:“您有空吗?”

 

  “那要看情况而定。您去哪儿?”

 

  “机场。”他屏住呼吸。

 

   “上车吧。”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德拉科想起了那辆救护车。如果他们到的太晚,巴蒂·克劳奇死了,那该怎么办?他将会成为杀人犯。话他把手枪落在那间屋里,那上面有他的指印。他可以对警方说克劳奇企图强暴他,那支枪意外地走了火,但他们是决不会相信他的,因为他买来的那支枪现在还在巴蒂·克劳奇身边的地板上放着。过去多长时间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必须尽快离开新奥尔良。

 

   “来过狂欢节的吗?”司机问。

 

   德拉科吱吱呜呜地说:“我——是的。”

 

他掏出小镜子,尽量把自己整理得和平时一样。他竟然想让巴蒂·克劳奇坦白,真是太傻了。一切都错了。我怎么向塞德里克讲这件事呢?他知道他会感到非常震惊,但是在他解释之后,他会理解的。塞德里克会知道怎么办的。

 

   当出租汽车抵达新奥尔良机场时,德拉科不禁自问,我是今天上午才到这儿的吗?这一切仅仅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吗?他妈妈的自杀……狂欢节上的可怕场面……那个男人的咆哮声:“你打中我了……你这个婊子……”

 

  当德拉科走进候机室时,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他想,这是良心上受到谴责造成的。他希望有什么办法能了解到巴蒂·克劳奇的情况,但他不知道他会被送进哪家医院,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德拉科想,他会安然无恙的。我和塞德里克将回来为妈妈举行葬礼,巴蒂·克劳奇会好起来的。他极力把那躺在被血染红的地毯上的男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走。他必须赶快回到塞德里克身边。

 

   德拉科走到三角航空公司的售票处前:“劳驾,我买一张下一班到费城的单程票。我是来旅游的。”

 

  售票员查看了一下电脑:“班次三零四。您真走运,就剩下一张票了。”

 

  “飞机几点起飞?”

 

  “二十分钟以后,您刚好来得及登机。”

 

  当德拉科把手伸进他的提包时,与其说是看到,你如说是感到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分别站在他的两旁。其中一个说:“是德拉科·马尔福吗?”

 

  他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他想,否定我的身份是愚蠢的:“是……”

 

  “你被逮捕了。”

 

  德拉科感到那冰冷的钢铐扣上了他的手腕。

 

   在其他人看来,这一切都像电影上的镜头一样。德拉科戴着手铐,在警察的押送下走出机场,过路的人都扭过身来观望。他被推进一辆用铁网将前座和车厢分隔开的黑白两色相间的警车。警车飞快地驶离路边,红灯开始闪烁,警笛发出怪叫。他在后座上缩成一团,尽量不让别人看到他。他成了杀人犯。巴蒂·克劳奇死了。但这是一个意外的事故。他会解释清楚的。他们应该相信他。他们必须相信他。

 

   德拉科被带到的警察局位于新奥尔良西岸的阿尔杰尔斯区,是一昨冷酷的建筑物,其外表本身就令人产生一种绝望感。预审室里挤满了神情沮丧的人——妓女、恋童、行凶分子及其受害者。德拉科被押到值班室警官的桌子前。

 

   一个逮捕他的警察说:“伙计,这就是那个姓马尔福的。我们是在他正要潜逃时把他抓住的。”

 

  “我不是——”

 

  “把手铐打开。”

 

  手铐被摘下了。德拉科说:“这是一个意外的事故。我并没有打算杀死他。他企图强暴我,而且——”他控制不住他那有点歇斯底里的声调。

 

   值班警官简短地说:“你是德拉科·马尔福吗?”

 

  “是的,我——”

 

  “把他关起来。”

 

  “不!等一下,”他请求说,“我得打个电话。我——我有这个权力。”

 

  值班警官哼了一声:“你还挺懂规矩。宝贝,你蹲过几次班房?”

 

  “没有,这是——”

 

  “你可以打电话,只限三分钟。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太紧张了,怎么也想不起塞德里克的电话号码。他甚至连费城的分区代号也想不起来了。是251吗?不,不是这个号码。他全身都在发抖。

 

   “快点!我不能等你一晚上。”

 

  215。对了!“是2155559301。”

 

  值班警官拨了号码,把话筒递给德拉科。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但是没有人接。他想,塞德里克应该在家。

 

   值班警官说:“时间到了。”他准备把话筒从他手中拿过来。

 

   “请等一等!”他喊到。但他突然想起塞德里克一到晚上就把电话挂断,以防被人打扰他。他听着电话铃的空响声,意识到不可能找到他了。

 

   值班警官问:“完了吗?”

 

  德拉科抬头看了他一眼,呆呆地说:“完了。”

 

  一个身穿长袖衬衣的警察把德拉科带进一个房间,在这里他们给他做了记录,并按了指模。接着他被押着穿过一条走廊,关进一个单人牢房。

 

   “明天早上你将接受审讯。”那警察对他说。说完,他走开了,只剩下他孤单单的一个人。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德拉科想,不过是一场恶梦。噢,上帝,求求你,让这些都是假的吧。

 

   可是这间发出阵阵恶臭的牢房是真的,墙角那只没有座圈的破马桶是真的,这些牢房的铁栏杆也是真的。

 

   漫漫的长夜好象是没有个尽头。只要能和塞德里克联系上就不怕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他的帮助。我应当一开始就同他商量。假如我早这么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早晨六点,一个显得很不耐烦的狱警给德拉科端来一杯温咖啡和一碗凉燕麦粥。他没有动,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九点,一个看守来到他这里。

 

   “该走了,美人儿。”他把牢房的门打开。

 

   “我得打个电话,”德拉科说,“这是很——”

 

  “以后再说吧,”看守对他说,“你甭打算让法官久等。那婊子养的毒着呢。”

 

  她押着德拉科走过一条走廊,穿过一道门,进入法庭。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官坐在法官席上。他的头和手轻微而又急促地抖个不停。在他前面站着区检察官爱尔德·托波,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男人,一头黄白色的卷发,两眼冷酷、漆黑。

 

   德拉科被带到一个座位前,过了片刻,法警宣布:“现在开始对德拉科起诉。”他的话音刚落,德拉科就径直朝法庭席走去。法官正看着面前的一份材料,头上下不停地抖动着。

 

   到了,德拉科向当局阐明事实真相的时刻来到了。他把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不让它们发抖。“法官先生,这不是谋杀,我是击中了他,但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他想强暴我,而且——”

 

  区检察官打断了他:“法官阁下,我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法庭的时间了。这个杂种携带一支三十二口径的左轮手枪,闯入克劳奇先生的住宅,偷走了一幅价值五十万美元的雷诺阿的名画,当克劳奇先生发现他的盗窃行为时,他蓄意朝他开枪,然后不顾他的死活逃跑了。”

 

  德拉科的脸色变得煞白:“你——你在说什么?”

 

  这是毫无意义的。

 

   区检察官厉声说:“我们已经拿到了他打伤克劳奇先生的手枪,上面有他的指纹。”

 

  打伤!这么说约瑟夫·克劳奇还活着!他并没有杀死人。

 

   “法官阁下,他偷走了那幅画。那幅画现在很可能在某个销赃者的手里。因此,证人要求德拉科·马尔福承担蓄意谋杀和持械抢劫罪,保释金为五十万美元。”

 

  法官转向站在那里已经惊呆了的德拉科:“你有律师代表你出庭吗?”

 

  德拉科甚至没有听到他在说话。

 

   他提高了嗓门。“你有辩护律师吗?”

 

  德拉科摇摇头:“没有。这——这个人说的不是事实,我从来没有——”

 

  “你有钱请律师吗?”

 

  他在银行存有一笔钱。他还有塞德里克。“我……不,法官先生,我不明白——”

 

  “本法庭将为你指派一名律师。你将留在狱中,除非你能提供五十万美元的保释金。下一个案件。”

 

  “等等!全都错了!我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押出法庭的。

 

   法庭指派给他的律师名叫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他年近五十岁,五官棱角分明,显得很聪明,一双蓝眼睛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德拉科一下就喜欢上他了。

 

   他走进他的牢房,坐在帆布床上说:“好样的!您这位先生进城才二十四小时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挺有运气。您的枪法太糟糕了,仅仅伤及皮肉。克劳奇不会死的。”他掏出一支烟斗,“允许吗?”

 

  “当然。”

 

  他装满烟丝,点着了烟斗,开始认真观察德拉科:“马尔福先生,您不象一般的亡命徒。”

 

  “我不是,我敢发誓。”

 

  “那得使我信服,”他说,“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从头开始。别怕浪费时间。”

 

  德拉科向他讲述了整个经过。霍拉斯·斯拉格霍恩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德拉科讲完。接着,他脸色阴沉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这个杂种!”霍拉斯轻轻地说。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德拉科的眼睛里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关于一幅画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很简单。巴蒂·克劳奇把您愚弄了,就象愚弄您妈妈一样。您完全中了他的圈套。”

 

  “我还是不明白。”

 

  “那就让我把他的诡计向您全盘端出来吧。克劳奇早就把把幅雷诺阿的画藏到了某个地方,这样他将会因为这幅画的遗失从保险公司那里得到五十万美元的赔款,然后他再把那幅画取走。于是,保险公司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您身上而不去注意他。事过境迁之后,他会把那幅画卖给某个私人收藏家,再赚上五十万美元,当然,这都多亏了您的自愿上钩。难道您不清楚在手枪威胁之下得到的供词是毫无作用的吗?”

 

  “我——我是不太清楚。我只是想,如果我能让他说出事实真相,别人就会进行调查。”

 

  他的烟斗灭了。他把它重新点燃。“您是怎么进入他的住宅的?”

 

“我按了前门的门铃,是克劳奇先生让我进去的。”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房子后边有扇窗户的玻璃被打碎了,他说你是从那儿钻进去的。他告诉警察,说你带着雷诺阿的画正要溜,被他看见,他想拦住你,你朝他开了一枪就跑了。”

 

“这是谎话!我,……”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是他的,而枪却是您的。您知道您在和谁打交道吗?”

 

  德拉科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让我告诉您生活中的现实吧,马尔福先生。这座城市全都紧紧地攥在里德尔一帮人的手心里。汤姆·里德尔不点头,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如果你想建楼房、铺公路、开妓院、办赌场或卖鸦片,您得先去参拜里德尔。巴蒂·克劳奇起初充当他的打手,现在已经成了里德尔手下的头号人物。”他吃惊地望着德拉科,“而您却跑进了克劳奇的住宅,拿枪威胁他。”

 

  德拉科坐在那里,浑身发麻,精疲力尽。终于,他问:“您相信我说的话吗?”

 

  他笑了:“您说的完全是事实,尽管听上去很愚蠢,但一定是真的。”

 

  “您能帮助我吗?”

 

  他慢慢地说:“我将尽力而为。只要能把他们通通关进监狱,我什么都能豁出去。这个城市以及绝大多数法官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如果您去受审,他们会把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从见天日。”

 

  德拉科疑惑地看着他:“受审?”

 

  霍拉斯站起身,在小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我不想让您在陪审团面前受审,因为,请相信我的话,那将是他的陪审团。只有一个法官是里德尔绝对收买不了的。他叫康奈利·福吉。如果我能安排他来聆讯,我深信我能为您做很多工作。严格说来,这是违反法律的,但我准备和他私下谈谈。他和我一样痛恨里德尔和克劳奇。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实情就是去找福吉。”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安排德拉科给塞德里克挂了一次电话。德拉科听到了塞德里克的秘书那熟悉的声音:“迪戈里先生办公室。”

 

  “哈里特,我是德拉科·马尔福。塞——”

 

  “噢!他一直在设法找您呢,马尔福先生,但是我们没有您的电话号码。迪戈里先生要和您讨论一下结婚事宜,他都急死了。如果您能尽快给他挂个电话——”

 

  “哈里特,麻烦您能让我和迪戈里先生通电话吗?”

 

  “很遗憾,马尔福先生。他去休斯顿开会了。如果您能给我您的号码,我相信他会尽快给您去电话的。”

 

  “我——”他不能让他往监狱里给他打电话,在他有机会把事情向他解释清楚之前,是决不能这样做的。

 

   “我——我只能给迪戈里先生去电话。”他慢慢地放下了听筒。

 

   明天,德拉科疲惫地想,我要把一切都向他解释清楚。

 

   当天下午,德拉科被转到一间大一点儿的牢房里。从加拉托里饭店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不久又送来一束附有一封信的鲜花。德拉科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卡片。“打起精神来,我们会把那些狗杂种打垮的。霍拉斯·斯拉格霍恩。”

 

  次日上午,斯拉格霍恩来探望德拉科。一看到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他就知道准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我们真走运,”他喊到,“我刚离开福吉法官和托波,就是那个区检察官。托波象老妖婆似的又喊又叫,但我们还是达成了妥协。”

 

  “妥协?”

 

  “我向劳伦斯法官讲了您的全部情况。他同意接受您的服罪请求。”

 

  德拉科吃惊地望着他:“服罪请求?可我没有——”

 

  他举起一只手:“听我把话讲完。如果服罪,您就可以为国家节省一笔审判费。我已经使法官相信您并没有偷走那幅画。他了解巴蒂·克劳奇的为人,他是相信我的。”

 

  “但是……如果我服罪,”德拉科缓慢地问。“他们会把我怎么样呢?”

 

  “劳伦斯法官将判处您三个月的监禁,然后——”

 

  “监禁!”

 

  “别急。他会缓期宣判,而且您还可以争取缓期执行。”

 

  “但是那样我就——我就会被记录在案。”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耐心地注视着他。“这要由您自己来定,”他说,“我只能给您提出最好的建议。我能办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您并不一定要这么办。您可以另找律师,还可以——”

 

  “不。”他知道这个人是诚实的,鉴于他的愚蠢行为,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已经为他做出里最大的努力。要是他能和塞德里克商量一下就好了。然而他们需要现在就答复。他也许还能幸运地免去缓期宣判的三个月监禁呢。

 

   “我——我同意。”德拉科说。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这几个字。

 

   他点点头:“你真是一个聪明人。”

 

  在他再次被押到法庭之前,不准他和任何人通电话。托波站在他的一侧,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站在另一侧。坐在法官席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相貌平平的人。略显肥胖,头发浓密。

 

   法官康奈利·福吉对德拉科说:“本法庭得知被告愿意由不服罪改为服罪。是这样吗?”

 

  “是的,法官先生。”

 

  “其他两方都同意吗?”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点点头:“是的阁下。”

 

  “证人同意,法官阁下。”区检察官说。

 

   福吉法官坐在那里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把身子往前一倾,注视着德拉科的眼睛。“我们这个伟大国家之所以落入如此可悲的境地,其原因之一,就是各条街上爬满了自以为可以不受惩罚的害人虫。有人在嘲笑法律。这个国家的某些司法系统在纵容犯罪,企图蓄意杀人的时候,我们认为这样的人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德拉科开始感到惊慌。他扭头看了看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他的眼睛正注视着法官。

 

   “被告承认他企图谋杀本地一位杰出的公民——一位以乐善好施而著称的人。被告在偷窃一件价值五十万美元的艺术珍品时,朝他开了枪。”他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是的,本法庭将保证你不能享用这笔钱——在未来十五年内不能,因为在这十五年里,你将在阿兹卡班监狱服刑。”

 

  德拉科感到法庭开始天旋地转。他们正在跟他开一个可怕的玩笑。法官是这场戏里负责分配角色的导演,但是他却把台词念错了。这些台词中没有一句是他应该说的。他转过身去想把这个情况告诉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但他的眼睛却不朝他看。他正在摆弄公文包里的一些文件。这时,德拉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指甲都被咬得秃秃的,露出肉来。法官福吉已经站起身,正在收拾他的文件。德拉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无法理解正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

 

   一个法警走到德拉科的身旁,抓住他的手臂。“走吧。”他说。

 

   “不,”德拉科喊到,“不,求求您!”他抬头看着法官。“全都搞错了,法官先生。我——”

 

    当他感到法警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的时候,他意识到并没有弄错。他被骗了。他们要毁掉他。

 

    就象他们曾经毁掉他妈妈一样。

 

 

  ※※※

 

    【4】Thrown into Azkaban

 

  德拉科·马尔福犯罪和被判刑的消息出现在《新奥尔良信使报》的第一版上,同时还登出一张由警方提供的他的照片。各大通讯社闪电般地将这篇报道转发到全国与其有关的各家报纸。当德拉科被带出法庭,等候送往州监狱时,他被一群电视记者团团围住。他羞辱地掩住自己的脸,但却无法避开众多的摄影机。有关巴蒂·克劳奇的事情都是重大新闻,而一个年轻英俊的强盗企图杀害他更是特大新闻。德拉科觉得自己已经四面受敌,只有塞德里克会把他救出来。他不停地默念着:“噢,上帝,求求你,让塞德里克把我救出去吧。我不能死在监狱里。”

 

  直到第二天下午,值班警官才允许德拉科打电话。是哈里特接的:“迪戈里先生办公室。”

 

  “哈里特,我是德拉科·马尔福。我想和迪戈里先生通话。”

 

  “请稍等,马尔福先生。”他听得出这位秘书的声调很踌躇。“我——我去看看迪戈里先生是否在。”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令人心碎的等待之后,德拉科终于听到了塞德里克的声音。他感到一阵轻松,差点哭出声来:“塞德里克——”

 

  “德拉科吗?是你吗,德拉科?”

 

  “是的,亲爱的。噢,塞德里克,我一直在设法跟你通话——”

 

  “我都急疯了,德拉科!这儿的报纸上都是关于你的胡言乱语。我简直没法相信他们的话。”

 

  “没有一点是真的,亲爱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我——”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打过,但打不通你电话。我——”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在阿尔杰尔斯区警察局的拘留所里。塞德里克,他们要把我送进阿兹卡班,可我完全是无辜的。”他害怕得哭了起来。

 

   “别哭。听我说。报上说你开枪杀人,这不是真的,对吧?”

 

  “我是开了枪,但——”

 

  “那么说是真的了?”

 

  “但不是像报上说的那样,亲爱的。完全不是那样。我可以把一切告诉你。我——”

 

  “德拉科,他们说你蓄意谋杀,盗窃名画,你是不是已经服罪了?”

 

  “是的,塞德里克,但那只是因为——”

 

  “天哪,如果你那么需要钱,总该和我商量一下……而你居然去杀人……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父母也无法相信。你已经成里今天上午费城《没日新闻》的头条新闻。这可是迪戈里家第一次遭到别人的闲言碎语。我们家族还从来没出过这种丑闻!”

 

  通过塞德里克把极力自我克制的声调,德拉科能够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情感。他对于塞德里克寄予着那么大的希望,而他却站在他们一边。他极力不让自己高声喊叫:“亲爱的,我需要你。请你到这儿来吧。你可以把这一切都澄清的。”

 

  长时间的沉默。“看来没有多少事可以澄清了。既然你已经承认干了那些事情,还有什么好澄清的。我们家可经不起这样的事情,想必你也能够明白这一点。这对我们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显然,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

 

  每一个字都象锤子砸在他的心上。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他有生以来还未感到这么孤单过。没有一个人可以指望了,再也没有了。“那——那我们的——我们怎么办?”

 

  “对不起。”查尔说,“真的对不起,德拉科。”接着,电话挂断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已变成哑吧的话筒。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犯人说:“宝贝儿,你要是说完了,我得给我的律师挂个电话。”

 

  当德拉科返回他的单人牢房时,一个看守通知他说:“准备明天早上离开。五点钟送你走。”

 

  ※※※

 

  有人来看望他。在德拉科最后一次见到加里克·奥利凡德之后的几十个小时里,他似乎老了好几岁。他看上去气色很不好。

 

   “我是特地来告诉您我和我老伴是多么难过的。我们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不是您的过错。”

 

  这句话要是出自塞德里克之口就好了!

 

   “我和我老伴明天将给纳西莎太太送葬。”

 

  “加里克,谢谢您。”

 

  他们明天将要为我们母子二人送葬,德拉科痛苦地想。

 

   他躺在窄小的床铺上,凝视着屋顶,整整一夜未合眼。他和塞德里克交谈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甚至没有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

 

   他不禁又想到了婚礼。他读过别人蒙冤入狱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当时距离他自己的生活是那样的遥远,仿佛他在读另一个星球上的人的故事,可是现在却在他身上发生了。真的对不起,塞德里克已经说了。我们家可经不起这样的事情,想必你也能够明白这一点。显然,我并没有真正了解你。

 

   他哭了。

 

   ※※※

 

  清晨五点,一名男警卫在一个看守的陪同下,走进德拉科的单人牢房:“是德拉科·马尔福吗?”

 

  “是的。”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那样怪。

 

   “根据路易斯安那州奥尔良教区刑事法庭的命令,你将被立即转移到阿兹卡班监狱。让我们执行吧,小子。”

 

  他被押着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些关满犯人的牢房。从牢房里传来一片嘘声。

 

   “旅途愉快,亲爱的……”

 

  “告诉我,你把那幅画儿藏在那儿了?德拉科,宝贝儿,我想和你平分那笔钱……”

 

  “如果你是去那所大房子的话,可以去找布雷斯·扎比尼。他会好好侍候你的……”

 

  德拉科走过他曾经用来打给塞德里克的那个电话机。再见了,塞德里克。

 

   他来到庭院的外面。一辆带有铁栏杆窗户的黄色囚车停在那里,马达开始启动。五六个犯人已经坐在车上,对面有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监视着。德拉科看着他的伙伴们的脸。一个带着挑衅的目光,另一个显得烦躁不安,剩下的几个则显露出绝望的神情。他们曾经历过的生活方式就要结束了。他们是被遗弃的人,就要前往将把他们象动物一样锁在里面的铁笼子。德拉科想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是否也象他一样是清白无辜的,而且他还想知道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囚车行驶在漫长的公路上,车内又热又臭,但是德拉科全然没有感觉到。他已经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其他犯人以及囚车经过的郁郁葱葱的乡村景色都从他意识中消失了。他已经处于另一个时间和另一个地点了。

 

   ※※※

 

  他还是个小男孩,和父母一起来到海滩上。卢修斯把他扛在肩膀上朝海水中走去,当他惊叫起来的时候,父亲说,德拉科,别害怕,马尔福什么都不怕。说完,直接把他扔到冰凉的海水里。当海水浸过他的头顶时,他惊慌极了,开始喘不过气来。接着,父亲把他捞上来,然后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打这儿以后,一看到水,他就吓得不得了……

  学院的礼堂里坐满了学生,还有他们的家长和亲戚。他是致告别词的毕业生代表。他讲里十五分钟,他的告别词里充满着理想主义色彩:对过去的明智总结,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院长赠给他一把优秀学生联谊会的钥匙。我想让您保存它,十六岁的德拉科对他妈妈说。他妈妈自豪得脸上放光,那模样真是漂亮极了……

  妈,我们,去费城吧。我说不定可以在当地的哪家银行找到工作。

   他的好朋友正在给他打电话。德拉科,你会爱上费城的。它是一座文化城市,文化设施应有尽有。它有美丽的风景,却缺少美人。我的意思是说,这里的男人都饿疯了!哈哈我在说什么呢。这样吧,我能在我所在的银行里给你找份工作,这里的人不谈政治,不在乎你过去怎样……

  塞德里克正在和他做爱。他望着天花板上不断蠕动的人影,心想,盼望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有多少人呢?塞德里克现在可是这满城公子姑娘们追求的头号目标。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立刻感到脸上发烧。他爱他,他在他的体内感到非常幸福…… 

  ※※※

 

  “嘿!我在跟你说话。天哪,你聋了吗?该下车了。”

 

  德拉科抬起头,他坐在黄色的囚车里。囚车已经停在被一群阴沉而又高大的砖石建筑起来的空地上。接连九道布满带刺铁丝的栅栏将五百英亩的牧场和林地团团围住,构成了阿兹卡班监狱的全部场地。

 

   “下车,”一个警卫说,“到了。”

 

   到了地狱。

     ※※※

 

   【5】Came the Flesh

 

  一个板着脸的、头发染成深褐色的女看守正在对新来的犯人训话:“你们当中有些人要在这儿呆很久很久。要想熬过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外边的一切通通忘掉。这个牢,可以顺顺当当地坐,也可以别别扭扭地坐,我们这儿有很多规矩,你们都得遵守。我们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干活、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拉屎撒尿。要是违犯了这些规矩,你们会巴不得赶快死掉。我们喜欢和平解决问题,但我们也知道如何对付捣乱分子。”他瞥了德拉科一眼,“你们现在要被带去体检,然后去淋浴,还要给你们安排一下牢房。明天早晨给你们派活。完了。”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一个站在德拉科身旁的、脸色苍白的少年说:“对不起,能不能——”

 

  女看守猛地转过身,脸上充满怒容。“闭上你他娘的嘴。让你讲话的时候才能讲话,懂吗?对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就得这样。”

 

  她的语言和音调使德拉科感到震惊。女看守向站在屋子后面的两名警卫打了一下手势:“那这些没用的臭婊子带走。”

 

  德拉科和其他人被赶出这间屋子,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去。犯人们被押到一间镶有白瓷砖的大屋子里。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污迹斑斑的工作服,站在一张检查台旁边。

 

   一个看守喊道:“排成一队。”接着,他把这些犯人编成一列长队。

 

   那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说:“先生们,我是格拉斯科大夫。把衣服脱光!”

 

   犯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其中的一个问:“我们应该脱到哪儿为止?”

 

  “他妈的,你不知道‘脱光’是什么意思吗?扒去你的衣服——全部扒光。”

 

  慢慢地,犯人们开始脱衣服。一些人感到难为情,一些人面有愠色,另一些人则显得无所谓。站在德拉科左边的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身上抖得很厉害;站在德拉科右边的是一个瘦得可怜的男孩,看上去最多十六岁。他的皮肤上长满了粉刺。

 

   那医生向排在第一个的犯人打了个手势:“躺在台子上,把两只脚放在脚蹬上。”

 

  那犯人迟疑着。

 

   “快点!你后面还有一排人呢。”

 

  他照着吩咐做了。医生把一个窥器插进他的尿道。他一边探着,一边问:“你有性病吗?”

 

  “没有。”

 

  “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

 

  另一个犯人躺上了检查台。医生刚要将同一个窥器插进他的尿道时,德拉科忍不住喊道:“等一下!”

 

  医生停住了手,惊奇地抬起头:“什么?”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德拉科身上。他说:“我……您还没把那个器械消毒。”

 

  格拉斯科大夫朝德拉科冷冷地一笑:“妙极了!我们这儿有一位卫生专家。你是在担心病菌感染,对吗?站到队伍的末尾去。”

 

  “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站过去。”

 

  德拉科莫名其妙地走到队伍的最后。

 

   “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医生说:“我们继续检查。”他把窥器插进躺在台上的犯人的下体,德拉科突然意识到让他排在最后的原因。他要用同一把未经消毒的窥器去检查所有的人,而他将最后一个。他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烧。医生本来可以分别给他们做检查,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故意无视他们的尊严。可是他们却听之任之。假如他们能一起抗议——想到这里,轮到他了。

 

   “躺到台子上去,卫生专家。”

 

  德拉科迟疑了一下,但没有别的办法。他爬上检查台,闭上双眼。他感到医生用力掰开他的双腿,然后将那冰凉的窥器猛地杵进他的体内,左推右挪,弄得他痛极了。这个杂种是故意弄痛他的。他咬紧牙关忍受着。

 

   “有梅毒或淋病吗?”医生问。

 

   “没有。”他只和塞德——他苦涩地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他感到那窥器被粗暴地从他体内抽出。格拉斯科大夫戴上一副胶皮手套。“好了,”他说,“排好队,把腰弯下去,该检查你们美好的小屁眼儿了。”

 

  德拉科克制不住自己,问道:“这是为什么?”

 

格拉斯科盯着他:“医生,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屁眼儿是一个很大的储藏库。我收集了一大堆大麻和可卡因,都是从你这样的先生身上搜出来的。把屁股撅起来。”说完,他沿着队伍把手指插进一个又一个肛门。德拉科感到一阵恶心。他觉得一股热乎乎的胆汁涌上他的喉咙,他开始呕吐。

 

“你要是吐在屋里,我就用你的脸把它擦干净。”医生转向警卫,“带他们去淋浴。他们臭得要命。”

 

  这些一丝不挂的囚犯拿着他们的衣服被押着穿过另一条走廊,走进一间混凝土结构的大房子,里面设有十二个没有门的淋浴分隔间。

 

   “把衣服放到这个角落里,”一个女看守命令道,“都去冲淋浴,用这块药皂。从脑瓜顶到脚趾头都搓遍了,把头发也洗洗。”

 

  德拉科沿着粗糙的水泥地板走到喷头下面。喷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他使劲搓着身体,心想,我怎么洗也干净不了了。这些人都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别人?照这样下去,我是熬不过十五年的。

 

   一名警卫冲他喊道:“嘿,你的时间到了,出来!”

 

  德拉科离开喷头,另一个犯人接替了他的位置。有人递给德拉科一条又薄又破的毛巾,他只能把身子擦得半干。

 

   当最后一名犯人淋浴完毕后,他们被押到一间很大的供给室,里面摆着许多衣服架,一名负责照看衣架的拉丁美洲犯人给每个囚犯测量了一下身材,然后将灰色的囚服递上。德拉科和其他人分别得到两身囚服、两条裤衩、两双鞋、两件睡衣、一把梳子和一个枕套。看守们站在一旁看着犯人们穿衣服。穿好之后,他们被赶到一个房间,在那儿,一个因表现好而享有特权的犯人正在操纵一架安在三脚架上的大号像机。

 

   “过去靠墙跟前。”

 

  德拉科走到墙跟前。

 

   “正脸。”

 

  他望着照相机。咔嚓。

 

   “把头转到右边。”

 

  他照办了。咔嚓。

 

   “左边。”咔嚓。“到桌子那边去。”

 

  桌子上备有打指纹的设备。他们把德拉科的十个手指在印盒上滚动了一下,然后按在一张白色的卡片上。

 

   “左手。右手。用那块抹布把手指头擦一下。你完了。”

 

  他说得对,德拉科麻木地想,我完了。我是一个号码,没有名字,没有脸皮,没有人格。

 

   一个警卫指着德拉科:“你叫马尔福吗?监狱长想见见你。跟我来。”

 

  德拉科的心情猛地兴奋起来。塞德里克到底没有抛弃他!他当然不会抛弃德拉科,就象德拉科永远不会抛弃他一样。塞德里克当时那样做,是被突然的变故吓蒙了。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思考,认识到自己还在爱他。塞德里克已经跟监狱长谈过,把所发生的可怕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了。德拉科就要被释放了。

 

   他被押着走过另一条走廊,通过两道有男女警卫看守的装有很粗的铁栏杆的大门。当德拉科被允许通过第二道大门时,他差点被一名犯人撞倒。他真是一个巨人,德拉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高大壮实的男人——身高两米四多,体重一定超过三百斤。他长着一张平平的麻脸和一双凶狠蛮横的黄眼睛。他一把抓住德拉科的胳膊将自己稳住,同时用他的手臂压住德拉科的肩膀。“嘿!”那犯人对警卫说,“又多了一个新犯人,你把他和我关在一起怎么样?”他的瑞典口音很重。

 

   “很抱歉。他已经安排好了,诺特。”

 

  那巨兽伸手抚摸德拉科的脸。德拉科猛地躲开,巨人笑了:“没关系,小子。我诺特以后还会见到你。我们有的是时间。你跑不到哪儿去。”

 

  他们来到监狱长办公室的门前。德拉科猜想,塞德里克会在这儿吗?他会不会派他的律师来?

 

   监狱长的秘书朝警卫点点头:“马上见他。在这儿等一下。”

 

   ※※※

 

   监狱长莱姆斯·卢平坐在一张破旧的写字台后面,正在研究面前摆着的文件。他四十五岁,是一个面容憔悴的瘦男人,表情敏感,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深陷。

 

   莱姆斯·卢平负责阿兹卡班监狱已有多年。他是以现代犯罪学家的身份、带着理想主义者的满腔热情来到这里的,决心要对监狱来一番彻底改革。但是他没有成功,就象他的几个前任一样。

 

   这座监狱起初是按照每间牢房容纳两名犯人的规模兴建的,但现在每间牢房却安排了四到六个犯人。他知道这种现象到处可见。全国的监狱都过于拥挤,而且缺少管理人员。成千上万名罪犯被日夜监禁着,但只起到培养仇恨和导致报复的作用。这是愚蠢而又残酷的一套制度,可是谁也无力改变。

 

   他用电话通知秘书:“好了,让他进来吧。”

 

  警卫打开通往里间办公室的门,德拉科走了进去。

 

   卢平监狱长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尽管身着毫无生气的囚服而且倦容满面,德拉科·马尔福仍显得非常优雅迷人。他有一副惹人怜爱的透着坦率真诚的面容,卢平监狱长很想知道它究竟能保持多久。他对这个犯人特别感兴趣,因为他在报上读过关于他的案情的报道,也研究过他的档案。他是初犯,而且没有杀过人,判处十五年徒刑显然是太过分了。原告是巴蒂·克劳奇这一事实更增加了他的怀疑。但监狱长不过是司法机关的一名看守。他无法反对这个制度。他是这一制度的一个组成部分。

 

   “请坐。”他说。

 

   德拉科很高兴能坐下。他的双膝已经难以支撑了。他就要跟他谈到塞德里克,以及他何时获释的问题。

 

   “我一直在研究你的档案。”监狱长开始说。

 

   塞德里克当然会要求他这样做的。

 

   “我知道你要和我们一起呆很久。你的刑期是十五年。”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他的话。又是一次可怕的误会。“您没——没跟——跟塞德里克谈过吗?”他紧张得结巴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塞德里克?”

 

  德拉科明白了。他的心一下凉了:“请您,”他说,“请您听我说。我是冤枉的,我不该呆在这里。”

 

  这种话卢平听过多少次了?一百次?一千次?“我是冤枉的。”

 

  监狱长说:“法庭已认定你有罪。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忠告就是随遇而安。你一旦认可了你的刑期,你就会感到好过多了,监狱里没有时钟,只有日历。”

 

  我不能在这里被关上十五年,德拉科绝望地想。我想死。求求你,上帝,让我去死吧。不,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没为妈妈复仇。塞德里克,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呢?你想让我也恨你吗?

 

   “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卢平监狱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帮你什么忙,希望你能来找我。”甚至就在他说这些话时,他就意识到他的话是多么空洞。他年轻漂亮,又是初来乍到。狱中搞同性恋的犯人会饿狼般扑向这头羊羔。他甚至想不出有哪间安全的牢房能安排给他。几乎所有的牢房都被一名同性恋控制着。卢平监狱长不止一次听说过在洗澡间、厕所以及深夜在走廊里发生的强奸事件。但那只是传说,因为受害者事后都不吭声,否则便没命了。

 

   卢平监狱长和蔼地说:“如果表现好的话,说不定你可以在十二年或更短的时间内获得释放。”

 

  “不!”这是一声极端绝望的呼喊。德拉科觉得办公室的墙壁都在朝他塌下来。他站起来,发出尖叫。警卫冲进来抓住德拉科的两只胳膊。

 

   “当心点!”卢平监狱长吩咐道。

 

   他无能为力地坐在那里,看着德拉科被带走。

 

   ※※※

 

   他被押着走过几条走廊,经过那些关满各种犯人的牢房,他们中有黑人、白人、棕种人和黄种人。当德拉科经过时,他们盯着,同时用几十种不同的口音朝他喊叫。德拉科弄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

 

   “香料……”

 

  “鲜柚……”

 

  “咸豆……”

 

       直到德拉科走到他的牢房前时,他才听懂这些犯人在高喊些什么:“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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