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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泥淖【12-14】

命运的陷阱,无形的泥淖。
复仇与救赎,爱恨与取舍。
这是一场智慧和勇气的角逐,美貌与诱惑的盛筵。

全文目录) 

        ※※※

 

      【12】A Charming Secretary

 

   新奥尔良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上午十时

 

   新奥尔良第一商业银行的出纳阿格斯·费尔奇在两个方面颇为得意:追逐异性的杰出才能和识别顾客身份的本领。阿格斯年近五十,又高又瘦,脸色灰黄,留着小山羊胡子和长长的鬓脚。他接连多次未获提升,作为报复,阿格斯把银行当成他讨好异性大场所。他能在一英里以外辨认出放荡的女人,而且善于引她们上勾。孤独的寡妇是最好说话的便宜货。他们年龄有别,境况各异,饥不择食的程度也不尽相同,而且迟早会出现在阿格斯那安有铁栅栏的提款台前。如果她们偶尔透支,阿格斯会做出同情的样子,推迟拒付她们的支票。作为回报,她们也许会和他共进一顿简单的晚餐吧!他的许多女顾客都找他帮忙,并且向他吐露一些妙不可言的秘密:她们需要一笔贷款,但不能让她们的丈夫知道……她们想私下保存几张已经填好的支票……她们打算离婚,阿格斯能否立即结束他们共有的帐户?……阿格斯总是非常乐意效劳,当然,她们也得让他高兴高兴。

 

   就在这个星期五的上午,阿格斯知道他的运气来了。那女人刚一迈进银行大门,他便看到了她。那是个绝色美人儿:瀑布似的柔滑的银发披至双肩,非常整齐洁白的牙齿,绷得紧紧的裙子和套头衫衣显露出她那美丽的曲线,就是拉斯维加斯赌城的歌女见了也会羡慕。

 

   银行里还有另外四个出纳员。那年轻女子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提款台,仿佛在寻找帮助。当她的目光落到阿格斯的身上时,他热切地点点头,向她报以鼓励的微笑。果然不出阿格斯所料,她径直朝他的提款台前走来。

 

   “早上好!”阿格斯热情的说,“我能为您效劳吗?”他看到他那对在开士米毛线衣下高高耸起的胸部,心想,宝贝儿,我太愿意为你效劳了!

 

   “对不起,我遇到了点儿麻烦。”女郎柔声说道。阿格斯从未听到过这么悦耳的法国口音。

 

   “排忧解难,”他亲切地说,“正是我在这儿的目的。”

 

  “噢,但愿如此。哦天哪,我觉得我做了件非常糟糕的事情。”略有些沙哑的嗓音挠的他心痒痒。

 

  阿格斯向她报以慈父般的、“你完全可以依赖我”式的微笑:“我不相信象您这样漂亮的女子回做出什么糟糕的事。”

 

  “噢,但我还是干了。”她那双柔和的湛蓝的眼睛惊慌地睁大了,“我是巴蒂·克劳奇的秘书。一个星期前,他曾让我为他的活期存款帐户订印一些空白支票,可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们的支票快要用完了,如果被他发现,真不知道他会把我怎样。”她柔声细语,动人异常。

 

   阿格斯太熟悉巴蒂·克劳奇这个名字了。他是银行非常重要的主顾,尽管他户头下的存款不算多。谁都知道他的巨额款项是存在别处的。

 

   他可真会给自己挑选秘书,阿格斯想。他又微笑了一下:“嗯,好吧,这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太太——”

 

  “德拉库尔小姐,芙蓉·伊莎贝尔·德拉库尔。”

 

  小姐!他今天真要交桃花运了。阿格斯觉得结果将会妙不可言。“我马上就去给您订印新支票。两三个星期以后,您就可以拿到了。”

 

  她轻轻呻吟了一声,阿格斯觉得这声音里蕴涵着无限的允诺。“噢,太晚了,克劳奇已经对我非常不满了。您知道,我工作的时候老是走神儿。”她朝前一靠,胸脯触到窗口的边缘,娇喘着说:“如果您尽快把那些支票印出来,我愿意付额外服务费。”

 

  阿格斯苦笑着说:“哎呀,真抱歉,芙蓉,不可能——”他看到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实话告诉您,这是关系到我能否继续工作的问题。求求您……我什么都能答应。”

 

  这话阿格斯听来就象飘逸的醉人的乐曲。

 

   “我可以告诉您我的打算,”阿格斯说,“我准备打电话催他们一下,星期一您就可以拿到支票了。怎么样?”

 

  “噢,您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激之情。

 

   “我会把支票送到您的办公室,而且——”

 

  “我还是自己来取的好。我不想让克劳奇先生知道我做过这样一件蠢事。”

 

  阿格斯宽容的笑了。“芙蓉,这算不得什么蠢事,谁都难免会有忘事的时候。”

 

  她温柔地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您。星期一见!”

 

  “我会在这儿等您。”他除非摔断了腰才会不来。

 

   她送上一个使他神魂颠倒的微笑,然后慢慢走出银行,他那销魂的走路的姿势就能使人一饱眼福。阿格斯一边傻笑着,一边走到卷宗柜前,查出约瑟夫·克劳奇的帐户号码,接着打电话让厂方赶紧印那些新支票。

 

   位于卡门街上的那家旅馆跟新奥尔良的其他上百家旅馆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正是德拉科选中它的原因。他已经在一间陈设简陋的小房间里住了一个星期。与他的牢房相比,它简直象是一座宫殿。

 

   德拉科从阿格斯那里回来以后,摘去银色的假头套,用手指理顺自己的那头秀发,取下了柔软的隐形眼镜,用面霜把脸上深色的化妆擦净。他在房间中那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很顺利。弄清克劳奇的帐户在哪一家银行是很容易的事情。德拉科查看过克劳奇付给他妈妈的已经注销的支票。“巴蒂·克劳奇?你可不能惹他。”布雷斯说过。

 

   布雷斯错了。巴蒂·克劳奇只是他要惹的第一个人,其他几个都要轮上,一个也漏不掉。

 

   他闭上眼睛,再次回忆起带他到这里的那件奇迹……

 

  他感到那冰冷的、深绿色的湖水淹没了他的头顶,心中惊恐万分。他朝下潜去,他的手触到了那女孩儿,于是一把抓住,将她推出水面。泰迪娅吓得胡乱挣扎,手脚乱划乱蹬,拖住他一道下沉。德拉科的肺都要憋炸了。他死死抓住那个女孩儿不放,拼命挣扎,想摆脱这座水的坟墓,可是他感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弱。我们没希望了,他想,我们要死了。有人在高声喊叫,他感到泰迪娅的身体从他的怀里被夺了过去,他尖叫道:“噢,上帝,不!”一双有力的胳膊抱住了德拉科的腰,一个声音说:“一切都很好。别慌。危险过去了。”

 

  德拉科发狂地环顾四周,寻找泰迪娅,发现她正平安无事地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他们俩都被从那深深的、冷酷的湖水中拖了上来……

 

  这件事本来最多只能作为一篇短讯刊登在早报的里页上,现在却因一个不会游泳的犯人奋不顾身地抢救监狱长的孩子而身价大长。一夜之间,德拉科就被报纸和电视台的评论员捧成了一位英雄。州长奥格登本人也和监狱长卢平一起到监狱医院看望德拉科。

 

   “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举动,”监狱长说,“我和我的妻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德拉科的身体还未恢复,想起那件事情就浑身发抖。“泰迪娅怎么样了?”

 

  “她会恢复的。”

 

  德拉科闭上了眼睛。如果她有三长两短,那我可受不了,他想。他回忆起自己对泰迪娅的冷淡态度,而那孩子唯一想要的就是爱,德拉科深深地感到内疚。这次事件使他失去了逃跑的机会,但他知道,假如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的。

 

   有关方面对这次意外事故作了简单的调查。

 

   “这事全怪我。”泰迪娅对他爸爸说,“我们正在玩球,德拉科跑去追球,让我等他。但我却爬到了墙头上,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就掉到湖里去了。爸爸,是德拉科救了我。”

 

  他们把德拉科留在医院里观察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他被带到布兰里跟监狱长的办公室。报社、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记者们正在那里等他。他们只需要得到一点素材,便能知道这题材是否可以构成一篇吸引人的故事。合众社和美联社下属的记者们也来了,当地电视台还派来了一个新闻摄制组。

 

   当天晚上,有关德拉科的英雄事迹的报道上了全国电视,影响迅速扩大。《纽约时报》、《新闻周刊》、《人民》以及全国数百种报纸都转载了这篇报道。随着报道的不断升级,信件和电报也如潮水般涌进监狱,要求对德拉科作出特赦。

 

   奥兰登州长和卢平监狱长讨论了这个问题。

 

   “德拉科·马尔福是因为一些严重的罪行而被关进来的。”卢平监狱长说。

 

   州长沉思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前科,是吗,莱姆斯?”

 

  “是的,先生。”

 

  “坦率地说,因为他,我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人们要我采取措施来褒奖她。”

 

  “州长,我也一样。”

 

  “当然,我们不能让公众告诉我们怎样去管理监狱,对吗?”

 

  “当然,不能。”

 

  “但另一方面,”州长审慎地说,“马尔福也确实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他已成为一位英雄。”

 

  “这是毫无疑问的。”卢平监狱长赞同地说。

 

   州长点燃一支雪茄:“你有什么看法,莱姆斯?”

 

  莱姆斯·卢平个小心地选择着字眼:“当然,您知道,州长,我个人对这件事是很关心的。他救的是我的孩子。但是,即使抛开这件事,我也不认为德拉科会犯罪,而且我也不相信,如果他被释放,他会对社会构成威胁。我强烈建议您对他实行特赦。”

 

  即将宣布参加竞选连任的州长意识到狱长的建议是个很好的主意。“这件事暂时不要说出去。”在政治上,识时务者为俊杰。

 

   尼法朵拉和丈夫讨论之后,对德拉科说:“我和卢平监狱长非常希望你能搬到我们这儿来住。我们有一间空闲的寝室。你可以全天照看泰迪娅。”

 

  “谢谢,”德拉科感激地说,“我愿意服从您的安排。”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德拉科不仅不必每天晚上回到牢房,他和泰迪娅的关系也完全改变了。泰迪娅非常爱德拉科,后者也是一样。他很愿意和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姑娘在一起。他们总是一起做游戏,一起看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一起读书。他几乎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

 

   但不知为什么,德拉科每次去监狱办事,总能遇见西奥多·诺特。

 

   “你小子挺有运气,”西奥多·诺特咆哮道,“不过你早晚有一天得回这儿来。小子,我正为这事奔波呢。”

 

  泰迪娅脱险三个星期后的一天,德拉科和泰迪娅正在玩捉迷藏,尼法朵拉突然急急忙忙地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德拉科,监狱长刚刚打来电话,他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德拉科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否要被重新送回监狱?是西奥多·诺特施加影响的结果,还是卢平先生觉得泰迪娅和德拉科太亲近了?

 

   “是,卢平先生。”

 

  当德拉科被带进监狱长的办公室时,卢平站在门口。“你最好坐下。”他说。

 

   德拉科想从他的声调中听出他命运的答案。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有德拉科无法理解的情感,“我刚刚接到路易斯安那州州长的命令,”卢平监狱长继续说道,“宣布对你实行特赦,而且立即生效。”

 

  天哪,我没听错吧?他不敢开口。

 

   “我希望你知道,”监狱长继续说,“这并不是因为你救的是我的孩子。你是凭着你的天性那样做的,就象任何一个正派的公民都会那样做一样。无论怎么设想,我都无法相信,你会对社会构成威胁。”他笑着补充说,“泰迪娅会想你,我们也一样。”

 

  德拉科说不出话来。假如没有这次意外事故,监狱长的手下人也许正在到处搜捕他这个逃犯呢。

 

   “你后天就可以走了。”

 

  那是他的“起床时间”,但德拉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为你感到非常自豪。我和我妻子希望你在外面能大有作为。”

 

  看来是真的了:他自由了。德拉科感到浑身发软,不得不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稳住自己。当他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很坚定:“卢平监狱长,出去之后,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德拉科离开监狱的前一夜,德里安走到他跟前:“你要走了?”

 

  “是的。”

 

  虽然德里安给诺特告过密,德拉科能理解这是他的身份地位所迫,毕竟德里安是诺特一党的。而德里安大概由于愧疚也对德拉科更关照一些。

 

   “你在外面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纽约找一个男人,他叫博金·博克。”他偷偷塞给德拉科一张字条,“他进过教养所,喜欢帮助坐过牢的人。”

 

  “谢谢,但我不需要——”

 

  “这可说不准,把他的地址保存好。”

 

  几个小时以后,德拉科走出监狱大门时,电视摄影机的镜头对着他。他拒绝和记者们交谈,但当泰迪娅从她妈妈那里挣脱,扑进德拉科的怀里时,摄影机都开动了,这张照片出现在当天的晚报上。

 

   自由对德拉科已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字眼,它已成为有形的、实实在在的、一种能够享受和感受到的东西。自由意味着呼吸新鲜空气,无人打扰,不用排队吃饭,不用老听铃声;它意味着舒服的热水澡、高级的香皂、柔软的内衣内裤、漂亮的服装;它意味着你有名字而不是号码。它还意味着脱离了西奥多·诺特、被轮暴的威胁恐怖和刻板之极的监狱生活。

 

   德拉科重新获得自由以后还会保持他在狱中的一些习惯。走在街上时,他会特别注意不要撞着别人。在监狱里,不小心撞着别的犯人是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的。德拉科感到最难适应的这一经常性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威胁他了。

 

   他可以放开手执行他的计划了。

 

   在费城,塞德里克·迪戈里在电视上看到了德拉科离开监狱时的情景。他还是那么优雅漂亮,他想,凭他的仪容,他不可能犯有曾被指控的那些罪行。他看了一眼正坐在屋子另一端安安静静地织着毛衣的模范妻子。难道我错了?

 

   在纽约的一幢公寓里,阿拉斯托·穆迪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了德拉科。他对他被释放出狱这件事毫无兴趣。他卡哒一声关上电视,继续整理他的那些卷宗。

 

   当巴蒂·克劳奇看到这天的电视新闻时,他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马尔福真是个幸运儿。我敢打赌,监狱对他一定有所帮助。他现在一定更甜更辣了。也许,我们有一天还会见面的。

 

   克劳奇对自己的一手非常得意。那副雷诺阿的油画已经脱手,被苏里士的一位私人收藏家买去了。他从保险公司得到了五十万美元,又从那位私人收藏家手了得到了二十万美元。当然,这笔钱是和里德尔平分的。克劳奇在和里德尔的交往上是极为谨慎的,因为他看到过那些不能正确对待里德尔的人的下场。

 

   星期一中午,德拉科以芙蓉·哈特福德的身份又来到了新奥尔良第一商业银行。这时,银行里挤满了顾客。阿格斯·费尔奇的窗口前站了好几个人。德拉科排在后头,当阿格斯看到他的时候,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芙蓉比他记得的还要漂亮十分。

 

   当德拉科终于排到他的窗前时,阿格斯还得意地说:“唉,可真不容易,但我总算为您办妥了,芙蓉。”

 

  一个亲切、感激的微笑使芙蓉显得越发秀美。“您太好了。”

 

  阿格斯拉开抽屉,找到他小心保存起来的那盒支票,递了过去:“都在这儿,一共四百张空白支票。够了吗?”

 

  “噢,足够了,除非克劳奇先生突然高兴起来,拼命存款。”他看着阿格斯的眼睛舒了一口气,沙哑的声音低低说道“您救了我的命。”

 

  阿格斯觉得他的腹股沟产生了一阵非常舒服的骚动感。“我认为大家应该互相帮助,您说呢,芙蓉?”

 

  “费尔奇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阿格斯。您知道,您应该在这儿立个帐户。我会尽力照顾您的,竭尽全力。”

 

  “我知道您会这样。”德拉科用无可挑剔的法国口音柔声说。

 

   “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边吃晚饭一边把这事谈妥呢?”

 

  “我很愿意这样做。”

 

  “我到哪儿找您,芙蓉?”

 

  “噢,我会找您的,阿格斯。”美人走开了。

 

   “请等——”下面一个顾客一步抢过来,将一袋硬币交给垂头丧气的阿格斯。

 

   银行大厅中央与四张桌子,上面摆着几盒空白存款单和提款单。桌子四周有许多人,他们正在忙着填写各种单据。德拉科避开阿格斯的视线,趁一名顾客离开桌子时,占据了那个位置。阿格斯给他的那个盒子里放有八小叠空白支票。但德拉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支票,而是支票背面的存款单。

 

   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款单和支票分开,不到三分钟,他手里已经握有八十张存款单了。当他确信没有被人注意到时,德拉科把二十张存款单放进了那金属盒。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在那儿又放上二十多张存款单。几分钟之内,那八十张存款单全都留在各张桌子上了。这些存款单虽然是空白的,但每张的底部都有一个磁性密码,计算机可以根据这种磁性密码将存款记入各个帐户。现在不管是谁存的钱,计算机都会根据这个磁性密码自动将每笔存款记入巴蒂·克劳奇的帐户。根据他在银行工作的经验,德拉科知道,不出两天,所有这些带有磁性密码的存款单就会被人用光,而要发现这个差错至少要等五天以后。这将使他有足够时间去执行他的计划。

 

   在回旅馆的路上,德拉科把剩下的空白支票扔进了垃圾箱。巴蒂·克劳奇先生不会再需要它们了。

 

   德拉科的下一步骤是前往新奥尔良假日旅游社。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位年轻姑娘问:“您有事吗?”

 

  “我是巴蒂·克劳奇的秘书。克劳奇先生想订一张前往里约热内卢的机票。他希望这个星期五动身。”

 

  “只要一张吗?”

 

  “是的。要头等的。靠通道口的座位,允许吸烟的。麻烦您给办一下。”

 

  “来回票吗?”

 

  “单程的。”

 

  那位旅游社的职员转向他桌子上的电脑。几秒钟后,他说:“好了。一张泛美航空公司第728航次的头等票,星期五下午六点三十分起飞,中途在迈阿密捉短暂停留。”

 

  “他一定非常满意。”德拉科对那女人说。

 

   “票价是一千九百二十九美元。付现款还是记帐?”

 

  “克劳奇先生总是付现款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麻烦您星期四把票送到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就可以送去。”

 

  “不用。克劳奇先生明天不在那里。您能星期四上午十一点给他送去吗?”

 

  “可以。那就这样。请问地址?”

 

  “巴蒂·克劳奇先生,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号,四零八房间。”

 

  那女人记下地址:“很好,星期四上午一定送去。”

 

  “十一点整,”德拉科说,“谢谢。”

 

  沿街走半里地,有一家旅游用品商店。德拉科研究了一下橱窗里的展品,然后走了进去。

 

   一名售货员走到他跟前:“早上好。您要买点儿什么?”

 

  “我想为我丈夫买几个手提箱。”

 

  “您算找对地方了。我们正在大拍卖。我们有一些物美价廉的——”

 

  “不,”德拉科说,“不要便宜货。”

 

  他走到靠墙放着的维顿公司生产的手提箱前。“这种还象个样子。我们要去旅游。”

 

  “嗯,我相信您丈夫会喜欢这种箱子的。我们有三种不同规格的,您想要哪一种?”

 

  “每一种都要一个。”

 

  “噢,好,是记帐还是付现款?”

 

  “货到付款。收货人是巴蒂·克劳奇。您能在星期四上午把箱子送到我丈夫的办公室吗?”

 

  “那还用说,克劳奇太太。”

 

  “十一点钟行吗?”

 

  “我将亲自负责。”

 

  好象刚想起来似的,德拉科补充说:“噢……你们能把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印在箱子上吗?要烫金的,字母是B·C。”

 

  “当然可以。很高兴为您效劳,克劳奇太太。”

 

  德拉科微笑着,给他留下了办公室的地址。

 

   在附近的西方联合电讯公司,德拉科给里约热内卢科帕卡巴纳海滩里约奥顿饭店拍了一份电报。电文是:

 

   预定最好的套间两个月,本周五开始。请回对方付款电报确认。美国路易斯安那新奥尔良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号四零八房

 

   巴蒂·克劳奇。

 

   三天以后,德拉科接通银行,要阿格斯·费尔奇听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时,他柔声说:“阿格斯,您也许记不得我了。我是芙蓉·德拉库尔,克劳奇先生的秘书。”

 

  还能忘得了他!他的声音很热情:“我当然记得您,芙蓉。我——”

 

  “您还记得我?啊,真是太荣幸了。您每天要见那么多人。”

 

  “那些人怎么能跟您相比,”阿格斯对他说,“您没忘记我们一起吃晚饭的约会吧?”

 

  “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盼望呢。下星期二您方便吗,阿格斯?”

 

  “太妙了!”

 

  “那就这么定了。噢,您看我多么糊涂,我一高兴,差点儿把正事忘了。克劳奇先生让我核对一下他在银行里的存款额,您能帮我查查吗?”

 

  “当然可以,这太容易了。”

 

  照理说,阿格斯·费尔奇应该先问问查询者的出生日或其他形式的身份证明,但这次当然没有必要了。“别放电话,芙蓉。”他说。

 

   他走到卡片柜前,抽出巴蒂·克劳奇的帐目卡,惊奇地细看起来。在过去几天,竟有一笔巨额存款记入克劳奇的帐户。克劳奇以前从来没有存过这么多的钱。显然,他正在做一笔大交易。他打算趁和芙蓉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从她口里探出点消息,让她吐露内情是很容易的。他走回电话机旁。

 

   “您的老板真够我们忙的,”他告诉德拉科,“他的活期存款已超过三十万美元了。”

 

  “噢,很好。这和我手头的数字完全一致。”

 

  “他是不是想让我们把这笔款项转到投资帐目上去?存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我可以——”

 

  “不。他不想转帐。”德拉科对他说。

 

   “好。”

 

  “太感谢您了,阿格斯。您真好。”

 

  “等一等!星期二晚上的事儿,需要我去办公室接您吗?”

 

  “亲爱的,我会去找您的。”德拉科说。

 

   电话挂断了。

 

   归汤姆·里德尔所有的那座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办公大楼位于博德拉斯街上,一面临河,一面是极为宽阔的跑道场地。太平洋进出口公司占据了大楼的整个第四层。一端是里德尔的办公室,另一端是巴蒂·克劳奇的房间,中间是四个年轻接待员的地方,他们专门负责接待汤姆·里德尔的朋友和前来谈生意的人。里德尔的套间前面坐着两名彪形大汉,他们随时准备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卫他们的老板。他们还充当他的司机、按摩师和听差。

 

   这个星期四的上午,里德尔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核对来自彩票、赛马赌博、卖淫以及太平洋进出口公司所控制的各种生意的收入。

 

   汤姆·里德尔年近七十,身体畸形,两条腿又长又细,上身细小,要是安在小孩子的身上还比较合适的。他的面色苍白,当他站着的时候,活象一个没有生气的僵尸。他鼻子很扁,一双细长的眼睛的里面都是红血丝。他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那是十五岁那年患脱发症的后果。从那时起,他总是戴着一副黑色的假头套。这头假发与他很不般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里德尔那双冰冷冷的眼睛属于赌徒式的,从来不露声色;他那张脸,除了和他所钟爱的五个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外,毫无表情。了解里德尔情感的唯一线索是他讲话的声调。他的声音嘶哑刺耳,这是他二十一岁生日时被人用铅丝勒住脖子,企图置他于死地的结果。一个星期后,那两个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韪的人就陈尸于尸体待领处了。当里德尔勃然大怒时,他的声音会低得象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叫人几乎听不到。

 

   汤姆·里德尔是一个土皇帝,他一贯采取贿赂、威胁、敲诈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整个新奥尔良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所有的人都要向他鞠躬进贡。各国各地的黑帮头目都很敬重他,经常向他请教。

 

   此刻,汤姆·里德尔的心境极佳。早餐是和他的情妇一起吃的。这位情妇平时住在他的比斯塔湖公寓里。他每周见他三次,今天早上的约会尤其令人满意。她能在床上对他做别的女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里德尔非常相信她的话,因为她太爱他了。他的机构一直运转得很顺利,从未遇到过什么麻烦,因为里德尔总是防患于未然。他曾向巴蒂·克劳奇解释过他的哲学:“小巴蒂,不要让小事变大,否则就会他妈的后患无穷。如果哪个区的头头认为他该多捞一点,那你就悄悄地把他干掉,懂吗?这叫防患于未然。如果某个芝加哥的野心家要求容许他在新奥尔良占一席之地,你该怎么办?要知道这‘小小’的一席之地很快就会扩大,最后就会弄到你的头上。你可以对他说,可以,但当他来了以后,你就把那龟儿子悄悄地干掉。这就叫防患于未然。明白吗?”

 

  巴蒂·克劳奇心领神会。

 

   汤姆·里德尔很喜欢克劳奇。克劳奇就象他的儿子一样。当克劳奇还是一个小流氓,在小巷里醉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是里德尔一把把他提拔起来的。他的父亲老巴蒂是个没用的孬种,但小巴蒂又机灵又可靠,仅仅十年,就成为汤姆·里德尔的主要助手。他监督整个帮会的行动,只对里德尔一个人负责。

 

   里德尔的私人秘书露西敲了一下门,走进办公室。她芳龄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凭着她的脸蛋和身段,曾几次在当地的选美比赛中夺魁。里德尔喜欢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围着他转。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钟:十点四十五分。他早跟露西交待过,中午以前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他脸色阴沉地望着他:“什么事?”

 

  “对不起,打扰您了,里德尔先生。一位叫积积·杜普雷斯的女士打电话来。她听上去有点歇斯底里,但又不肯告诉我有什么事。她坚持要和您一个人谈,我想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里德尔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积积·杜普雷斯?是不是上次在威加斯时,去过他套间的那几个女人之一?积积·杜普雷斯?他实在记不得了,尽管他总是以从不忘事而自豪。出于好奇,里德尔拿起了电话,并挥手让露西出去。

 

   “喂,哪位?”

 

  “是汤姆·里德尔先生吗?”她带点法国口音。

 

   “什么事儿?”

 

  “噢,谢天谢地,我可找到您了,里德尔先生!”

 

  露西没有说错,这个女人的确有点歇斯底里,里德尔毫无兴趣。他刚要挂上电话,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请您一定要阻止他!”

 

  “女士,我不知道您在说谁,再说我正忙着——”

 

  “我的小巴蒂,巴蒂·克劳奇。他答应过带我走的,您明白吗?”

 

  “噢,你和巴蒂吵架了,你找他算帐好了,我不是他的保姆。”

 

  “他把我骗了!我刚刚才知道他准备抛下我,一个人到巴西去。那三十万美元有一半是我的!”

 

  汤姆·里德尔突然来了兴趣:“什么三十万美元?”

 

  “就是巴蒂偷偷存在他的活期帐户里的钱。那笔钱——您知道吗?——是白捞的。”

 

  汤姆·里德尔越来越有兴趣了。

 

   “请告诉巴蒂,他一定得带我到巴西。求求您!您肯帮忙吗?”

 

  “好的,”里德尔答应道,“我会关心这件事的。”

 

  巴蒂·克劳奇的办公室非常摩登,全部呈白色和铬黄色,是新奥尔良最著名的室内装饰师设计的,唯一带有其他色彩的是墙上那三张昂贵的法国印象主义派的绘画。克劳奇对他的审美观颇为自豪。他是从新奥尔良的贫民窟中熬出来的,一切都靠自学。他懂得美术和音乐。当他外出吃饭时,他能长时间地、而且颇为内行地和饭店斟酒的服务员谈论酒。是的,巴蒂·克劳奇就是这个城市的管理人。

 

   他的秘书走进他的办公室:“克劳奇先生,有人送来一张去里约热内卢的飞机票。给他开支票吗?我们从来是货到付款的。”

 

  “里约热内卢?”克劳奇摇了摇头,“告诉他,他搞错了。”

 

  那个身穿制服的送票人就站在门口:“是他们让我按照这个地址把票送给巴蒂·克劳奇的。”

 

  “那是他们弄错了。嗯,会不会是航空公司拉客的新花招?”

 

  “不,先生,我——”

 

  “把票给我看看。”克劳奇从送票人手里接过飞机票看了看,“星期五。我星期五到里约热内卢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提得好。”汤姆·里德尔说,他正站在送票人的身后,“你为什么要到里约热内卢去?”

 

  “汤尼,这完全是误会。”克劳奇把票朝送票人递过去,“哪儿拿来的,送回哪儿去。”

 

  “别那么着急。”汤姆·里德尔接过票,察看起来,“这是一张头等机票,靠通道的座位,允许吸烟的,星期五飞往里约热内卢,单程。”

 

  巴蒂·克劳奇笑了:“一定是弄错了。”他转身对他的秘书说,“玛奇,打电话给旅游社,告诉他们弄错了。有个可怜的蠢货要白白损失一张机票了。”

 

  这时,助理秘书乔琳走了进来:“请原谅,克劳奇先生,皮箱送来了。要我签收吗?”

 

  巴蒂·克劳奇盯着他:“什么皮箱?我没订购什么皮箱。”

 

  “叫他们送进来!”里德尔命令道。

 

   “天哪!”巴蒂·克劳奇说,“大家是不是都疯了?”

 

  一个送货人提着三只维顿公司生产的手提箱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没订购过皮箱呀。”

 

  那送货人核对了一下送货单:“上面写着:巴蒂·克劳奇先生,博德拉斯街二百一十七号,四零八房间。”

 

  巴蒂·克劳奇发火了:“那上面是怎么写的,我他妈的管不着。这不是我订的,把它们拿出去。”

 

  里德尔正在察看那些皮箱。“巴蒂,这上面有你姓名的字头呢。”

 

  “什么?噢,等一等!也许是人家送来的礼物。”

 

  “你今天过生日吗?”

 

  “不是。汤尼,您知道那些婊子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们总是送礼。”

 

  “你去巴西有什么事吗?”里德尔问。

 

   “巴西?”巴蒂·克劳奇笑了,“汤尼,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

 

  里德尔文雅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对秘书和那两个送货人说:“出去。”

 

  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汤姆·里德尔说:“巴蒂,你在银行存了多少钱?”

 

  巴蒂·克劳奇看着他,感到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我想有一千五或者二千。有什么事吗?”

 

  “随便问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到银行核实一下?”

 

  “为什么?我——”

 

  “巴蒂,核实一下嘛。”

 

  “可以,只要您高兴。”他按了一下通到秘书那里的电铃,“给我接第一商业银行的会计主任。”

 

  一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哈罗,亲爱的。我是巴蒂·克劳奇。您能帮我查查我的活期存款有多少吗?我的出生日是十月十四日。”

 

  汤姆·里德尔拿起了电话分机,过了一会儿,会计主任回到了电话机旁。

 

   “抱歉,让您久等了,克劳奇先生。截止今天上午,您的活期存款是三十一万九百零五元三十二分。”

 

  克劳奇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什么?”

 

  “三十一万零九百零五——”

 

  “你这只蠢猪!”他喊道,“我帐上没有这些钱,你弄错了。让我跟——”

 

  他感到有人把话筒从他手里拿开,接着里德尔把电话挂断了。巴蒂,这些钱是从哪里搞来的?”

 

  克劳奇面无人色:“汤尼,我向天发誓,关于这些钱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知道?”

 

  “您得相信我!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有人在陷害我。”

 

  “那一定是位非常喜欢你的人。他给了你三十一万美元的送行礼物。”里德尔重重地坐在一把绸面安乐椅上,盯着克劳奇看了很久,“一切都准备妥了,嗯?一张去里约的单程机票,崭新的皮箱……看来你在计划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了。”

 

  “不!”巴蒂·克劳奇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天哪,您是了解我的,汤尼,我对您一向是忠心耿耿的。您待我就象是我的父亲。”

 

  他满头是汗。有人敲了敲门,玛奇把头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克劳奇先生,这里有您一份电报,您得亲自签收。”

 

  凭着落入陷阱的野兽的本能,克劳奇说:“等会儿,我正忙着呢。”

 

  “给我看看。”里德尔说。那女秘书还没关上门,他就离开了椅子。他不慌不忙地读着电文,然后把目光集中到克劳奇身上。

 

   里德尔的声音低极了,克劳奇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里德尔说:“我念给你听听,巴蒂。‘请证实您从九月一日,本周五起预定了我们的特等套间两个月。’署名是:‘里约热内卢里约奥顿饭店经理S·蒙塔尔本德。’这是你自己预定的,巴蒂,但你现在用不着它了,对吗?”

 

        ※※※

 

      【13】Two Clever Servicemen

 

   安德烈正在厨房里制做意大利粉、意大利式色拉和梨子馅饼,突然听到一阵很响的噗噗声,感到不妙。过了一会儿,中央空调器那令人舒畅的嗡嗡声消失了。

 

   安德烈跺了一下脚说:“糟了!今天晚上还得玩牌呢。”

 

   他急忙跑进安装着电器总开关的杂用房,把那些开关挨着个地按了一下,但毫无作用。

 

   噢,斯拉格霍恩先生会发怒的!安德烈知道他的主人是多么盼望每周五晚上的牌会,这已经是多年的传统了,参加者也总是那几个社会名流。没有空调,屋里会热得让人受不了!九月的新奥尔良的鬼天气只有那些大老粗才能忍受。即使在太阳落山以后,热度和湿度也和白天毫无区别。

 

   安德烈回到厨房,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四点了。客人们将于八点到达。安德烈想给斯拉格霍恩先生打个电话,把这事告诉他,但他突然想起这位律师说过,今天他要全天出庭。他太忙了,需要放松一下。真把人急死了!

 

   安德烈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的袖珍电话号码本,找到号码,拨动了电话机。

 

   铃响三遍以后,一个刺耳的声音说:“这是爱斯基摩空调服务公司,我们的维修人员现在没空。如果您能留下姓名、住址和简单的说明,我们将尽快赶去。请等候信号。”

 

  真是活见鬼!只有在美国,你才不得不和机器说话。

 

   安德烈听到话筒了传来一声令人厌烦的尖叫。他对着话筒说:“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先生家,塞德里克街四十二号,我们的空调出了故障,请尽快派人来。要快!”

 

  他砰地一声撂下电话。维修人员当然不会有空。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的空调可能都坏光了。空调不可能斗得过这该死的天气。唉,但愿能快点儿来人。斯拉格霍恩先生的脾气可大了,大得不得了。

 

   在安德烈给这位律师当厨师的三年里,他深知他的主人是何等有势力,简直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再骄横的人在他面前都会变得低声下气。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认识所有的人。只要他把手指啪地一捻,人们就会吓得跳起来。

 

   安德烈感到屋里越来越热,如果不快点采取措施,屋里就要成蒸笼了。

 

   安德烈一边切着意大利香肠和意大利熏干酪,心里一边嘀咕。他总有一种晚上要出事的可怕感觉。

 

   三十分钟后,当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安德烈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厨房热得象火炉。几列安赶忙跑去开门。

 

   两名身穿工作服的工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工具箱。一个是穿着工作服的女子,工作帽遮了大部分脸但还是看得出挺漂亮。另一个是男工,比她还矮几英寸,脸上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神情。在后面的车道上,停着他们的工作车。

 

   “你们的空调出毛病了吗?”那女子问。

 

   “噢,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你们赶快把它修好,客人一会儿就要到了。”

 

  那男工走到炉子旁边,闻了一下正在烤着的馅饼说:“好香啊。”

 

  “求求您,”安德烈催促说,“快点吧!”

 

  “让我们检查一下总开关,”那矮个子说,“在什么地方?”

 

  “跟我来。”

 

  安德烈带着他们匆忙穿过一条走廊,来到空调总开关所在的那间杂用房。

 

   “这部分装置没问题,拉尔夫。”那女子对她的同伴说。

 

   “是的,潘西。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装置了。”

 

  “那它为什么不动了呢?”安德烈问。

 

   那两个人转过身来盯着他。

 

   “你着什么急呀,”拉尔夫有点恼火地说。他跪着打开了机器下部的一道小门,取出手电筒,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这儿没毛病。”

 

  “那毛病在哪儿呢?”

 

  “一定是在哪个输出口短路了。也许整个线路都短路了。你们有多少个空调送风口?”

 

  “每间房都有一个。让我想想,至少有九个。”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送风量超过了负荷。让我们去看看。”

 

  他们三个人穿过门厅,来到起居室。潘西说:“斯拉格霍恩先生住的地方真美啊。”

 

  起居室布置得相当雅致,摆满了有专家签名留念的很贵重的古董,地板上铺着色调柔和的波斯地毯。起居室左边是一间很大的餐厅,右边是书房,书房中间摆着一张蒙着绿呢子的大号牌桌,屋角支起了一张准备吃晚饭用的圆桌子。那两个工人走进书房,潘西打开手电,朝墙上端的空调出风口里照着。

 

   “嗯,”他咕哝了一声,然后抬头望着牌桌上方的天花板问:“房顶上面是什么?”

 

  “阁楼。”

 

  “让我们瞧瞧。”

 

  那两个工人跟着安德烈爬上阁楼。那是一间又长又矮的房间,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潘西走到安在墙上的电器箱前,查看了一下错综复杂的线路。“哈!”

 

  “您发现什么了吗?”安德烈焦急地问。

 

   “是电容器的问题。天气太潮了。这个星期已经有上百户人家找过我们。它短路了,得换一个电容器。”

 

  “噢,天哪!需要很长时间吗?”

 

  “很快。我们车上有一个新电容器。”

 

  “那请你们快点儿,”安德烈请求道,“斯拉格霍恩先生很快就要到家了。”

 

  “你就放心吧。”潘西说。

 

   安德烈说:“我得去厨房把色拉的调料准备好。你们自己能从阁楼上下来吗?”

 

  拉尔夫举起一只手。“别担心,伙计。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

 

  “噢,谢谢,谢谢。”

 

  安德烈看着这两个人走到工作车那里,提了两个大帆布袋回来。“如果你们需要什么东西,”他对他们说,“就招呼我一声。”

 

  “放心吧!”

 

  那两个人爬上楼梯,安德烈回到厨房。

 

   拉尔夫和潘西回到阁楼,打开帆布袋,拿出一张露营用的小折叠椅、一把钻头、一盘三明治、两罐啤酒、一个可以在暗光下观察远处物体的双筒望远镜和两只注射了四分之三微克乙酰普马辛的活仓鼠。

 

   那两个人开始工作了。

 

   “布雷斯会为我感到自豪的。”潘西大笑着说。

 

   ※※※

 

  起初,潘西死活不肯同意。

 

   “你这猪头一定是疯了。我他妈的才不去惹那个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呢。那个律师会把我整得永世不得翻身。”

 

  “你不必担心他。他再也不会找别人麻烦了。”

 

  他们俩正在一丝不挂地躺在布雷斯房间里那张安有电热装置的充水床上。

 

   “亲爱的,这样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潘西问道。

 

   “他是个混蛋。”

 

  “宝贝儿,天下混蛋多的是,你总不能把一辈子都用在割掉他们的睾丸上吧?”

 

  “告诉你,我是为了一个朋友干的。”

 

  “德拉科?”

 

  “对。”

 

  潘西挺喜欢德拉科。在他出狱那天,他们三人曾在一起吃晚饭。但是潘西才不要在布雷斯面前承认德拉科多帅呢。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潘西承认说,“但我们为什么要为他找死呢?”

 

  “因为如果我们不帮他,他只好去找一个连你一半都不如的人,如果他被逮着,他们就会把他送回监狱。”

 

  潘西在床上坐起来,吃惊地望着布雷斯:“宝贝儿,这事儿你真的看得那么重吗?”

 

  “是的,亲爱的。”

 

  他永远不能使她理解,但事实就是那么简单:一想到德拉科要回到监狱里遭受西奥多·诺特的蹂躏,布雷斯所关心的不只是德拉科,而且也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看成是德拉科的保护人,如果西奥多·诺特的手再落到他身上,那就是布雷斯的失败。

 

   所以,他现在只是说:“是的。这事儿对我很重要。但是我刚刚出来不久,还得避避风头。亲爱的,你会去干吗?”

 

  “我他妈的一个人可干不了。”潘西嘟哝着说。

 

   布雷斯知道他胜利了。他开始吻她那瘦长精致的身体。他喃喃地说:“拉尔夫不是已经出狱几个月了吗?”

 

  ※※※

 

  六点三十分,那两个人回到安德烈的厨房,满头是汗,浑身是土。

 

   “修好了吗?”安德烈焦急地问。

 

   “真他妈的难修,”潘西说,“你看,这个电容器的交流电和直流电全断了,而且——”

 

  “别管它了,”安德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修好了吗?”

 

  “好了,全修好了。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让它运转得象新的一样。”

 

  “真把人吓坏了!请你们把帐单留在厨房的桌子上。”

 

  拉尔夫摇了摇头:“不必操心,公司会把帐单寄给你们的。”

 

  “这事儿多亏了你们二位。”

 

  安德烈看着这两个人提着他们的帆布袋,从后门走到院子里,打开装有空调室外电路的箱子。拉尔夫打着手电筒,拉尔夫把他们在一两个小时以前扯断的电线重新接上,空调马上运转起来。

 

   潘西把附在电容器标签上的电话号码抄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照这号码拨了电话。当他听到爱斯基摩空调服务公司的录音问话时,潘西说:“这里是查尔街四十二号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家的住宅。我们的空调现在运转得很好,不必派人来了。谢谢。”

 

  ※※※

 

  每星期五晚上,在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家里举行的牌会,是所有参加者都热切盼望的一件事情。牌友从来都是几个经过精心挑选的人:汤姆·里德尔、巴蒂·克劳奇、一个高级市政官、一个州参议员,当然还有他们的东道主。赌金高得吓人,食品异常精美,宾主权倾四方。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在寝室换上一条丝质白裤子和一件运动衣。他愉快地哼着歌,想着即将来到的晚上。他最近手气很好。事实上,我一生的运气都不错,他想。

 

   在新奥尔良,如果有谁想得到法律的帮助,就得找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律师。他的权势来自跟里德尔一帮人的勾结。从违章驾驶的传票到贩卖毒品罪,以至谋杀罪,都属于他的权力范围。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当里德尔到达时,他带来了一位客人。“巴蒂·克劳奇不会再来玩牌了,”里德尔宣布说,“纽豪斯督察是诸位的老相识。”

 

  大家互相握了握手。

 

   “先生们,饮料在食品柜上,”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说,“今天开饭晚点儿。我们为什么不先来几把呢?”

 

  大家按以往的位置围着书房的绿呢台布坐下来。里德尔指着克劳奇过去的位置对纽豪斯督察说:“梅尔,今后这就是你的座位。”

 

  其中一人打开一幅新牌,波普开始发筹码。他向纽豪斯督察解释道:“黑的代表五美元,红的代表十美元,蓝的代表五十美元,白的代表一百美元。每人先买价值五百美元的筹码。我们在桌面上投注,可以分三次注,由庄家决定。”

 

  汤姆·里德尔的心情很不好:“好啦,让我们开始吧。”他的声音低沉。这不是个好预兆。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很想知道克劳奇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还是不涉及这件事为好。里德尔到时自然会跟他提起的。

 

   里德尔的思绪很乱:我待巴蒂·克劳奇就象父亲一样。我信任他,提拔他为我的第一副手。而这个婊子样的却在背后捅了我一刀。如果不是那个昏头昏脑的法国女人打来电话,他可能已经得逞了。是的,他再也跑不了啦。既然他那么精明,就让他跟那些犯人较量好了。

 

   “汤姆,您下不下注?”

 

  里德尔把他的注意力转回到牌上。赌桌上的输赢已有明显差距。里德尔一输就火,但并不是因为钱。不管什么事,要他败在别人手下,他可忍受不了。他认为自己生来就是胜者。只有胜者才能在现实生活中爬到他这样的地位。在过去的六个星期,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不知为什么一直手气很好。今天晚上,里德尔决心打个翻身仗。

 

   今天是由庄家决定打法。但是,不管玩哪一种花样,里德尔发现自己总是输。他开始加大赌注,不顾一切地想捞回本来。午夜时分,当他们暂时休战,去吃安德烈准备的晚饭时,里德尔已经输了五万美元,而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又成了大赢家。

 

   食品精美异常。里德尔通常非常欣赏这免费的夜宵,但今天晚上,他却急不可待地要回到牌桌上去。

 

   “你还没吃东西呢,汤尼。”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说。

 

   “我不饿。”里德尔拿起身旁的银咖啡壶,往一只维多利亚式样的瓷杯子里注满咖啡,然后在牌桌旁坐了下来。他看着其他人吃饭,真希望他们能快点。他急于把钱捞回来。当他开始搅动咖啡的时候,仔细地看了一下,好象是泥灰。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有什么东西掉到他的额头上。他忽然听到屋顶上有跑动的声音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里德尔问。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正在给纽豪斯督察讲一件轶事:“很抱歉,您刚才说什么,汤尼?”

 

  那跑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泥灰开始不断地撒落在绿呢台布上。

 

   “你家里好象有耗子。”那参议员说。

 

   “那不可能。”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显得很不高兴。

 

   一块泥灰落到绿呢桌上。

 

   “我一会儿让安德烈去看看,”他说,“如果大家都吃完了,我们就继续开始吧。”

 

  汤姆·里德尔凝视着天花板上正对着他头顶的一个小洞。“等一下,让我们先上去看看。”

 

  “为什么?汤尼,安德烈可以——”

 

  里德尔早已站起身朝楼梯走去。其他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急忙跟了上去。

 

   “也许是一只松鼠跑到阁楼上去了。”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猜测说,“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到处乱跑,也许是要把坚果藏在这里过冬。”他为自己的幽默笑了起来。

 

   当他们来到阁楼前时,里德尔将门推开,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拉亮电灯。他们看见两只白色的仓鼠正在阁楼里疯狂的跑来跑去。

 

   “天哪!”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说,“真是老鼠!”

 

  里德尔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他正凝视观察那个房间。在阁楼正中,立着一把露营用的折椅,上面放着一盘三明治和两罐开了盖的啤酒,折椅旁边是一架望远镜。

 

   里德尔走到跟前,拿起那些东西,细细查看了一遍,然后跪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将一个小木筒移开,显露出隐蔽在下面的窥视孔。里德尔把眼睛对准窥视孔朝下望去,那牌桌看得一清二楚。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站在阁楼中间,呆若木鸡:“到底是谁把这些破烂货扔在这儿的?我得好好审问一下安德烈。”

 

  里德尔慢慢地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尘。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低头看了一眼地板。“瞧!”他喊道,“他们在天花板上留下个个该死的洞。现在的工人都是吃货。”

 

  他蹲下身,顺着洞朝下望去,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站起来,疯狂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

 

   “诸位!”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说,“你们不会以为我——,我说伙计们,这不是我干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不骗你们。天哪,我们都是朋友啊!”他把手指塞进嘴里,拼命地咬着指甲。

 

   里德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害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继续疯狂地咬着他那已经露出鲜肉的右手大拇指。

 

         ※※※

    
       【14】Three Suspicious Messages



  “已经干掉两个了,德拉科。”布雷斯·扎比尼大笑着说,“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你的律师朋友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不再搞法律了。他出了一个非常严重的事故。”

  他们坐在罗亚尔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喝着咖啡。

   布雷斯继续格格地笑着说:“天,你的脑瓜还真灵。你不想和我合伙做生意吗?”

  “谢谢你,布雷斯,我还有几项计划没完成呢。”

  布雷斯急切地问:“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福吉。康奈利·福吉法官。”

  ※※※

  康奈利·福吉是从担任路易斯安那州利斯德尔地区一个小镇的律师开始起家的。他在法律方面没有多少才能,但他具备两个非常重要的条件:外表动人,处事灵活。他的信条是,法律象一根柳条,可以随意歪曲以适应委托人的需要。由于固守这一信条,在他迁入新奥尔良之后没不久,他的法律事业就随着他的一些特殊委托人一起蒸蒸日上了。他从处理轻罪和交通事故发展到处理重罪和死罪,到他赫赫有名时,他已成为一个贿赂陪审团、戏弄证人和收买证人的老手。简而言之,他和汤姆·里德尔同属一类人,两人搞到一起是必然的,他们是黑手党里天作之合的一对。福吉成了里德尔集团的辩护律师。当时机成熟的时候,里德尔便让他当上了法官。

   ※※※

  “我想不出你能有什么高招治他。”布雷斯说,“他有钱有势,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指头。”

  “他的确有钱有势,”德拉科纠正他说,“但并不是碰不得的。”

  德拉科早有安排,但当他打电话到福吉法官的办公室时,他立刻意识到,计划必须改变。

   “劳驾,我想跟福吉法官说话。”

  一名秘书说道:“很抱歉,福吉法官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德拉科问。

   “我也说不准。”

  “事情很重要。明天早上他能来吗?”

  “不能。福吉法官不在城里。”

  “噢,那我到哪儿找他呢?”

  “恐怕办不到。他出国了。”

  德拉科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搀进失望的成分:“我懂了。请问他去哪儿了?”

  “他正在欧洲参加国际司法专题讨论会。”

  “那太遗憾了。”德拉科说。

   “请问您贵姓?”

  德拉科飞快地思索着。“我是恩·达斯廷,美国律师协会南方分会主席。本月二十日,我们将在新奥尔良举行一年一度的发奖晚餐会,我们已推选了康奈利·福吉法官为今年的获奖人。”

  “太好了,”法官的秘书说,“只怕他到时赶不回来。”

  “真遗憾。我们都在盼望听他演说呢。福吉法官是我们评选委员会一致推举的。”

  “他也会因为失去这个机会而深感遗憾的。”

  “是的。我相信您一定知道这是多么崇高的荣誉。只有我国最杰出的法官才能当选。等一等!我有办法了。您认为法官能否将他表示接受这个荣誉的简短发言录下来——就是说几句感谢的话。您认为能行吗?”

  “嗯,我——我也说不准。他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紧。”

  “许多全国性的电视台和报社都会为此发报道的。”

  沉默。福吉法官的秘书知道他对电视台和报社的报道会多么高兴。事实上,据他所知,他此次之行似乎也主要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说:“也许他能抽出点儿时间为你们录几句话。我可以向他请示一下。”

  “噢,那太好了!”德拉科高兴地说,“这将使我们的发奖晚餐会大为增色。”

  “您希望他的讲话能针对某个特别问题吗?”

  “噢,那当然。我们希望他能谈谈关于——”他迟疑了一下,“恐怕这有点太复杂了,最好由我直接跟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那秘书感到很为难。他得到过不准泄露上司行踪的命令。但另一方面,假如法官失去了这么一个重要的获奖机会,同样会指责他的。

   他说:“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相信,对于这样一个盛典,他会允许我破例的。您可以打电话到莫斯科的俄罗斯饭店与他联系。他最近五天都在那里,然后——”

  “好极了。我马上跟他联系。太感谢了。”

  “谢谢,达斯廷先生。”

  ※※※

  住在莫斯科俄罗斯饭店的康奈利·福吉法官一连接到几份电报。第一封的电文是:

   下届会议已经开始筹备,遵嘱确定日程,安排住宿。其余见面详谈。鲍里斯。

   第二天发出第二封电报,电文是:

   令妹已携图纸赴欧,飞机安全抵达,但未收到家信。会议经费筹齐,即将汇到。会址选在瑞士大酒店。鲍里斯。

   最后一封电报的电文是:

    筹备进展迅速,国际司法了解甚详,唯缺俄国东欧资料。新艇已经购得。鲍里斯。

    苏联的秘密警察先按兵不动,等候新的电报。当电报不再发来时,他们逮捕了福吉法官。

   审讯持续了十天十夜。

   “你把情报送哪儿去了?”

  “什么情报?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说的是计划。那些计划是谁交给你的?”

  “什么计划?”

  “苏联核潜艇的计划。”

  “你们一定是疯了。我怎么会知道苏联潜艇的计划。”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问题。谁和你秘密接头?”

  “什么秘密接头?我没有秘密。”

  “好。那你告诉我们,鲍里斯是谁?”

  “谁是鲍里斯?”

  “那个把钱存入你的瑞士户头上的人。”

  “什么瑞士户头?”

  他们暴怒起来:“你真是个顽固不化的笨蛋!”他们对他说,“我们准备拿你做样子,好好教训所有企图颠覆我们伟大祖国的间谍。”

  当美国大使获准与他见面的时候,康奈利·福吉法官已经掉了十五磅肉。他已记不得逮捕他的人是什么时候允许他最后一次睡觉的。他浑身颤抖,不成人样。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福吉法官声音嘶哑地说,“我是美国公民,而且是一名法官。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我救出去吧!”

  “我正在尽一切努力。”大使向他保证说。福吉的变化使他感到震惊。当福吉法官一行两个星期前抵达这里时,这位大使曾去迎接他们。大使见过的那个人和这个正趴在他面前乞求帮助的失魂落魄的家伙判若两人。

   这些俄国佬到底想干什么?大使思索着,这个法官怎么会是间谍?接着,他哭笑不得地想,要是我,我会选一个更象间谍的人。

   大使要求会见政治局的主席,遭到拒绝以后,他设法见到了一位部长。

   “我必须提出正式抗议,”大使怒气冲冲地宣布说,“您的国家对康奈利·福吉法官的所作所为是不能容忍的。把他这种身份的人当间谍简直是荒唐之极。”

  “如果您的话讲完了,”那部长冷冷地说,“请您看看这个。”

  他把那几份电报递给大使。

   大使看了一遍,然后茫然地抬起头:“这些电报有什么问题?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嘛。”

  “真的吗?也许您最好能再读一遍。这是一份已经破译的。”他将电报的副本递给大使。电报中一些二字词组被画上了标记,词组间整齐地间隔着四个字。

   下届会议(已经)开始筹备,(遵嘱)确定日程,(安排)住宿。其余(见面)详谈。鲍里斯。

   令妹已携(图纸)赴欧飞机(安全)抵达,但未(收到)家信。会议(经费)筹齐,即将(汇到)。会址选在(瑞士)大酒店。鲍里斯。

   筹备进展(迅速),国际司法(了解)甚详,唯缺(俄国)东欧资料。(新艇)已经购得。鲍里斯。

   我真是撞见鬼啦,大使想。

   开庭的时候,记者和公众都不准入内。犯人仍旧顽固不化,继续否认他是负有间谍使命来到苏联的。苏联当局向他允诺,如果他能供出他的上级机关,他将得到从轻处理。福吉法官何尝不愿如此,即使出卖灵魂他也在所不惜。但是,唉,他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开庭的第二天,《真理报》刊登了一篇短讯,提到臭名昭著的美国间谍康奈利·福吉法官因犯间谍罪,被判处在西伯利亚服苦役,刑期十四年。

   美国的情报机关被福吉事件弄得莫名其妙。一时间,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国防情报局和财政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不是我们派去的,”中央情报局的人说,“他可能归财政部管。”

  财政部的人声明,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不,先生。福吉不归我们管。可能是联邦调查局又他妈的在我们的管辖范围插了一手。”

  “从来没听说过此人,”联邦调查局的人说,“他可能是直属联邦政府或国防情报局。”

  国防情报局虽然同样糊里糊涂,但却狡猾地谨慎宣称:“无可奉告。”

  每一个机构都确信康奈利·福吉法官是由另一个机构派往国外的。

   “嗯,你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中央情报局的头子说,“他很坚强,一直守口如瓶,没有供出半点儿线索。老实说,我真希望我们能有一批象他那样的人。”

  ※※※

  对汤姆·里德尔来说,一切都很不顺利,但他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原因。在他的一生中,这还是头一次走背运。先是巴蒂·克劳奇背叛了他,接着是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现在那法官又去搀和一些愚蠢的间谍活动,结果弄得身败名裂。他们是里德尔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左膀右臂。

   克劳奇一直是奥氏家族中的轴心,里德尔没能找到人来代替他。整个机构管理松懈,冷言冷语从那些向来不敢发半句牢骚的人那里纷至沓来。人们议论说,里德尔日渐衰老,已经掌握不住他的人马,整个组织就要解体了。

   终于使他不能忍受的最后一击是从新泽西打来的一个电话。

   “我们听说你遇到了点儿麻烦,汤尼,我们愿意帮你一把。”

  “我什么麻烦也没有,”里德尔怒气冲冲地说,“当然,我最近遇到了一两个问题,但现在都已经解决了。”

  “噢,汤尼,这和我们听说的不一样。据说,你的城市有点儿混乱,已经没人能控制局面了。”

  “我在控制局面。”

  “也许你已经是力不从心了吧!你已经劳累过度,也许需要休息一下了?”

  “这是我的城市,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它夺走。”

  “喂,汤尼,谁说要把它从你手里夺走了?我们只是想帮帮忙。东部的几家弟兄凑到一块儿开了个会,决定派几个人去帮你点儿小忙。老朋友之间,这没有什么不好,你说呢?”

  汤姆·里德尔感到浑身发凉。这事只有一点不好:帮小忙会发展到帮大忙,雪球会越滚越大,后果不堪设想。

   ※※※

  潘西炖了一锅虾仁秋葵作晚餐,他把菜煨在炉子上,和德拉科一起等布雷斯回来。九月的热浪使每一个人都感到火烧火燎的,当布雷斯终于走进这间小公寓时,潘西叫道:“你上哪儿去了?饭都他妈的要烧糊了,我也快要冒烟了。”

  但布雷斯心情极佳,对此毫不在意:“我正忙着往那混蛋的屁眼里插棍儿呢。听着,”他转身对德拉科说,“那些黑帮都背叛了里德尔,新泽西的那帮人就要来接管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把那婊子养的治得够呛!”他望着德拉科的眼睛,突然不笑了,“德拉科,你不高兴吗?”

  高兴?问的真怪,德拉科想。高兴。他已经忘了什么叫高兴。他不知道他今后还会不会高兴,他还会不会有正常人的情感。很久以来,他脑子里只装着为他妈妈和他自己报仇一件事。此事已接近尾声,他只感到惘然若失。

   第二天早上,德拉科在花店前停住脚。“我应该给汤姆·里德尔送一些花。一个用白色的麝香石竹扎起来的花圈,可以立着放,再加上一条宽宽的缎带。我要在缎带上写上‘安息吧’几个字。”他照此办理了。落款是:“纳西莎·马尔福的儿子敬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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