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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泥淖【15-18】

命运的陷阱,无形的泥淖。
复仇与救赎,爱恨与取舍。
这是一场智慧和勇气的角逐,美貌与诱惑的盛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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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A Foundling

 

   费城

 

   十月七日,星期二,下午四时

 

   该处置塞德里克·迪戈里了。前几个都是原来不认识的人,塞德里克却是他的恋人和他那过去的梦。

 

      但迪戈里抛弃了他和他的梦。

 

   ※※※

 

  布雷斯和潘西到新奥尔良机场给德拉科送行。

 

   “我会想你的,”布雷斯说,“你把这个城市闹了个天翻地覆。他们应该选你当市长。”

 

  “你到费城去干什么?”潘西问。

 

   他对他们只讲了一半实话:“回银行重操旧业。”

 

  布雷斯和潘西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知道你要去吗?”

 

  “不知道。不过,副行长很喜欢我,不会有什么问题。好的计算机操作员是很难找到的。”

 

  “好。祝你走运。保持联系,听见了吗?嘿,可别惹事了。”

 

  三十分钟后,德拉科登上了飞往费城的飞机。

 

   ※※※

 

  他住进了希尔顿饭店,并把他仅有的一件好衣服挂在热气腾腾的澡盆上蒸了一下。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他走进银行,来到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秘书跟前。

 

   “你好。”

 

  那姑娘盯着德拉科,好象遇见了鬼魂似的。“德拉科!”她不知往哪儿看才好,“我——你好吗?”

 

  “很好。乌姆里奇女士在吗?”

 

  “我——我不知道。让我看看,请原谅。”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显得很慌张,然后匆匆忙忙地走进副行长的办公室。

 

   片刻,她走了出来:“你可以进去了。”当德拉科朝门口走去时,她急忙侧身闪在一旁。

 

   她怎么了?德拉科感到奇怪。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正站在写字台旁。

 

   “您好,乌姆里奇女士。我回来了!”德拉科笑地说。

 

   “回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太友好,一下就能听出来。

 

   这使德拉科感到意外。他硬着头皮说道:“嗯,您说过,我是您所见过的最好的计算机操作员,所以我想——”

 

  “你想我会让你复职吗?”

 

  “嗯,是的,女士。我的技术一点儿也没忘,我还可以——”

 

  “马尔福先生,”她已不再称他德拉科了,“很抱歉,你的要求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我相信你能明白,我们的顾客不会愿意和一个因持枪抢劫和谋杀罪而蹲过班房的人打交道,这和我们崇高的道德形象相距甚远。我认为,有你这样背景的人,哪家银行也不会雇用。我建议你去找一份更适合你的工作。我希望你将明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私人交情好讲。”

 

  德拉科听了这番话,先是吃惊,接着感到气愤。照他的说法,他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一个谁也不愿接触的麻风病患者。我们不想失掉你,你是我们最珍惜的雇员之一,她过去说过。

 

   “马尔福先生,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她开始下逐客令了。

 

   德拉科还有一百句话要说,但他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没有了。我想你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德拉科转身走出办公室,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所有的银行职员似乎都在盯着他。秘书的话早已传开:那囚犯回来了。德拉科径直朝大门走去,高昂着头,但心如刀割。我不能让他们这样对待我。我有自尊心,那是谁也夺不走的。

 

   ※※※

 

  德拉科在他的房间里呆了一整天,悲痛欲绝。他太天真了,他怎么能以为他们会张开双臂欢迎他回去呢?他现在已经一钱不值了。“你已经成了费城《每日新闻》的头条新闻。”好,那就让费城见鬼去吧,德拉科想。他在这里还有点事情尚未了结,做完之后,他会离开的。他可以去纽约,那儿没有一个熟人。这个决定使他心里稍稍平静了一点。

 

   当晚,德拉科在皇家饭店美餐了一顿。经过上午跟多洛雷斯·乌姆里奇那令人心碎的会面之后,他需要柔和的灯光、优雅的环境和美妙的音乐使他恢复信心。他叫了一杯伏特加鸡尾酒,当服务员把它送到他的桌上时,德拉科抬头瞥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惊:就在对面的房间里,坐着塞德里克和他的妻子。他们还没有看到他。德拉科霍地站起来,打算离去。在有机会实施他的计划以前,他不想和他见面。

 

   “您要点菜吗?”服务员问。

 

   “我——等一会儿吧,谢谢。”他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他又朝塞德里克那儿瞥了一眼,一下楞住了: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看到的是一个脸色灰黄、憔悴不堪、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肩胛瘦削,愁容满面。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他曾一度爱过、和他睡过觉、打算和他过一辈子的男人。德拉科又瞥了他妻子一眼:她也和他一样,满脸沮丧的神情,美丽端庄,但好像没有生气。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两个冤家硬被撮合到一起似的。他们呆呆地坐在那里,彼此之间一句话也没有。德拉科可以想象到,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那度日如年的漫长岁月。没有爱情,没有欢乐。

 

这是塞德里克的报应,德拉科想。他突然感到心里一阵轻松,他终于摆脱了那黑暗的感情深渊。

 

   德拉科把服务员叫过来:“我要点菜。”

 

  结束了。过去的一切终于被埋葬了。

 

   ※※※

 

  当天晚上,直到德拉科回到旅馆的房间以后,他才想起他在银行雇员基金会还有一笔钱。他坐下来计算了一下,一共是一千三百七十五元六十五分。

 

   他给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写了一封信。两天后,他接到了秘书写来的回信。

 

   亲爱的马尔福先生:

 

   作为对您的答复,乌姆里奇女士让我通知您,鉴于雇员的财务计划的道德方针,您原来的款项已归入总基金。她希望您能相信,她对您决无个人成见。

 

   您的忠诚的

 

   高级副行长秘书苏珊·博恩斯

 

   德拉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居然能以维护银行道德的名义侵吞他的财产!他愤怒到了顶点。我不能让他们欺负我,他发誓说,今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

 

  德拉科站在熟悉的费城古灵阁银行的大门外面。他戴着长长的黑色假发,遮住一半眼睛,皮肤也染成黑色,下巴上画出一道红红的伤疤。万一出现纰漏,他们首先记得的将是这个伤疤。尽管他化了装,德拉科仍有一种已被人识破的感觉,因为他曾在银行工作了五年,这里的人对他太熟悉了。要想不露出破绽,他必须加倍小心才行。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瓶盖放进鞋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银行。银行里挤满了顾客,德拉科专门选择了银行生意最忙的时间。他走到服务台前,坐在台子后面的那个男人刚刚放下电话,他问:“有事吗?”

 

  此人叫扎卡赖斯·史密斯,是一个偏执狂。他痛恨犹太人、黑人和波多黎各人,但在这种场合总还不至于发作。德拉科在银行工作期间和他很熟,现在从他脸上看不出自己被认出来的迹象。

 

   “早上好,先生。我想立一个活期存款的户头。”德拉科说。他用的是墨西哥人的口音,这口音是他在监狱的那几个月从他的同牢犯人文森特·克拉布那里经常听到的。

 

   克赖顿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叫什么?”

 

  “文森特·冈萨雷斯。”

 

  “你要存多少钱?”

 

  “十美元。”

 

  他的声音里不无讥笑:“支票还是现款?”

 

  “现款。”

 

  他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快要破成两半的十元纸币递给他。他把一张白色的表格推到他跟前。

 

   “把它填好。”

 

  德拉科不想留下任何笔迹。他皱着眉说:“对不起,先生。我——我的手受伤了,出了一次事故。如果您不介意,劳驾帮我填一下。”

 

  史密斯哼了一声。这些一个大字不识的墨西哥非法移民!“你刚才是说你叫文森特·冈萨雷斯吗?”

 

  “是的。”

 

  “住哪儿?”

 

  他给了他饭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你母亲娘家的姓呢?”

 

  “冈萨雷斯。我母亲嫁给了他叔叔。”

 

  “出生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出生地呢?”

 

  “墨西哥。”

 

  “墨西哥市。在这儿签个名。”

 

  “我只能用左手写。”德拉科说。他拿起钢笔,笨拙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字迹简直叫人无法辨认。扎卡赖斯·史密斯填了一张存款单。

 

   “我给你的是一个临时支票簿。铅印的支票三、四个星期以后给你寄去。”

 

  “谢谢,先生。”

 

  他看着他走出银行。该死的穷鬼。

 

   ※※※

 

  把帐目非法输入电脑的方法非常之多,而德拉科正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曾经帮助费城古灵阁银行建立起它的安全系统,而现在他准备和它较量一番了。

 

   他的第一个步骤是先找到一家电脑商店,在那儿他可以用一个终端器接通银行的电脑。离银行不远的一家电脑商店几乎没有一个顾客。

 

   一个售货员急切地走到德拉科身边:“先生,我能为您效劳吗?”

 

  “谢谢,先生。我只是想看看。”

 

  店员的目光又转向一个正在玩电子游戏的少年。“请原谅。”他急忙走开了。

 

   德拉科转身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一部台式电脑,这部电脑连接着一部电话。接通银行的电脑系统是很容易的,但若没有正确的存取密码,他就无能为力了,而银行的存取密码却是每天更换的。当初,德拉科参加过决定密码形式的会议。

 

   “我们必须经常更换密码,”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说,“这样就可以防止有人捣鬼。但更换的方法要简单,好让有权使用它的人感到方便。”

 

  他们最后商定的密码是四季的名称和当天的日期。

 

   德拉科打开终端器的开关,打出了费城古灵阁银行的密码。他听到高音调的呜呜声以后,把电话听筒放到终端器的调制解调器里。一个符号显现在小荧光屏上:请告知您的认可密码。

 

   今天是十号。

 

   德拉科打出:FALL10(秋10)。

 

   密码不对。电脑的荧光屏一片空白。

 

   他们更换密码了?他通过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售货员又朝他走来。德拉科走到另一部电脑跟前,他只是随便瞧瞧,店员想。一对衣着华丽的夫妇走进来,他匆忙迎了上去。德拉科又回到那台式电脑前。

 

   他把自己放在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她是一个重视传统习惯的人,或者说,懒惰的人,因为她自己不会去思考改密码这种复杂的事情。德拉科深信她不会把密码改得面目全非。她也许仍然保持过去使用季节和日期的办法,但她会怎么更换呢?把数字全部更换就太复杂了,因此她可能会把季节挪位。

 

   德拉科又试了一次。

 

   请告知您的认可密码。

 

   WINTER10(冬10)。

 

   密码不对。荧光屏上又是一片空白。

 

   还是行不通,德拉科失望地想,我要再试一次。

 

   请告知您的认可密码。

 

   SPRING10(春10)。

 

   荧光屏空白了一会儿,接着讯号出现了:请继续。

 

   她果然把季节挪位了。他很快打出:内部款项交易。

 

   瞬间,银行的业务项目便在荧光屏上显示出来:

 

   您希望:

 

   A存款;

 

   B转帐;

 

   C从存折中提款;

 

   D分行之间转款;

 

   E从活期帐户提款。

 

   请输进您的选择。

 

   德拉科选了B项。荧光屏空白了一会儿,接着显示出新的项目。

 

   转帐的数目?

 

   转向何处?

 

   由何处转?

 

   他打出:由总储备基金转给文森特·冈萨雷斯。当他准备打金额的数字时,他犹豫了一下。这真是个诱人的机会,德拉科想。由于他已接通,现在这唯命是从的电脑可以为他提供任何数目的款项。他可以得到好几百万美元。但他不是贼。他只想要应当属于他的那部分。

 

   他打上一千三百七十五元六十五分,接着又打上文森特·冈萨雷斯的帐户号码。

 

   荧光屏上显示出:交易完成。您还希望其它交易吗?

 

   不。

 

   结束。谢谢。

 

   这笔钱会由银行之间汇划结算系统自动转划,这个系统掌握各银行之间每天汇划的二千二百亿美元。

 

   那售货员又走到德拉科跟前,紧皱着眉头。德拉科赶紧按了一下开关,荧光屏不亮了。

 

   “先生,您想买这台机器吗?”

 

  “不谢谢,”德拉科抱歉地说,“我不懂电脑。”

 

  他从街角的一家药房接通银行,让出纳组长接电话。

 

   “您好,我是文森特·冈萨雷斯。我想把我的活期帐户转到纽约汉诺威第一银行。”

 

  “冈萨雷斯先生,您的帐号是多少?”

 

  德拉科把帐号告诉了他。

 

   一个小时以后,德拉科离开希尔顿旅馆,启程前往纽约。

 

   当纽约汉诺威第一银行次日上午十点开门时,文森特·冈萨雷斯已到那里提取他的全部存款。

 

   “一共多少钱?”他问。

 

   出纳核算了一下:“一千三百八十五元六十五分。”

 

  “完全正确。”

 

  “冈萨雷斯先生,给您付支票行吗?”

 

  “不,谢谢,”德拉科说,“我不想存在银行,我要现款。”

 

  ※※※

 

  德拉科获释时得到了州监狱按规定发给他的二百美元,还有他为照顾泰迪娅挣来的一小笔钱,但即使再加上他从银行储备基金中得到的那笔款项,他仍然没有经济保证。尽快找到一份工作已成为他的当务之急。

 

   他住进位于莱斯顿街的一家廉价旅馆,开始向纽约的各家银行寄求职信,申请当一名计算机专业人员。但德拉科发现计算机突然成了他的敌人。他的生活不再是他个人的事情。银行的计算机存有他的生活经历,人们只要按一下按钮,很快就会得知他的一切。德拉科的犯罪记录一被揭露,他的申请就会被自动拒绝。

 

   有你这样背景的人,哪家银行也不会雇用。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说的很对。

 

   德拉科又向各保险公司和其他数十家注重计算机的单位一一发出求职信,但答复都是一样:拒绝。

 

   没关系,德拉科想,我可以换个工作。他买了一份《纽约时报》,开始仔细阅读上面的招聘广告。

 

   广告栏中提到某出口公司要招聘一名秘书。

 

   德拉科刚一进门,那里的人事主任就说:“嘿,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在狱中救了一个小女孩,对不对?”

 

  德拉科转身逃走。

 

   第二天,他在塞克斯第五街被一家儿童商店招聘为售货员。薪水比他过去的低多了,但至少足以维持他的生活。

 

   上班后的第二天,一个歇斯底里的顾客认出他,告诉经理,说他拒绝接受杀人犯的服务。他们不让德拉科解释,立即将他解雇。

 

   德拉科觉得,被他施以报复的那些人毕竟也决定了他的命运。他们把他变成了社会的罪犯,变成了被社会遗弃的人。他所遭到的不公平是具有腐蚀性的。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他第一次开始产生了绝望感。那天夜里,他检查了一下钱包,看看还剩下多少钱,结果在钱包的角落里发现了博金·博克,珠宝商,纽约市第五街六百四十号。他进过教养所,喜欢帮助坐过牢的人。

 

   ※※※

 

  博金·博克珠宝店是一幢很雅致的大房子,门外有一名穿制服的看门人,屋内有一名武装警卫。商店本身的装饰注重艺术感,并不十分豪华,但店内的珠宝却精美无比、异常昂贵。

 

   德拉科对商店的接待员说:“劳驾,我要见博金·博克先生。”

 

  “是事先约好的吗?”

 

  “不是。一——一个朋友让我来见他的。”

 

  “贵姓?”

 

  “德拉科·马尔福。”

 

  “请稍等。”

 

  那接待员拿起电话,低声讲着什么,德拉科一句也没听清。他把电话放下。“博克先生现在没空,他希望您六点钟来。”

 

  “好,谢谢!”德拉科说。

 

   他走出商店,站在人行道上,迟疑不决。来纽约是错误的,博金也许帮不了他什么忙。他为什么要帮他呢?他和他素不相识。他可能会教训我一通并给我点儿施舍。是的,这两样我都不需要,我不需要从他或其他人那里得到什么。我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我会有办法的。让博金·博克见鬼去吧,我不会再来找他了。

 

   德拉科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经过了第五街上那华丽的展览馆,公园街上那设有警卫的公寓,莱斯顿街上那热闹的商店……他在纽欲的各条街道上走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满心苦闷,满肚辛酸。

 

   六点,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第五街,正站在博金·博克珠宝店前。看门人走了,大门已上了锁。德拉科气乎乎地拍了几下门,接着转身准备离去,但出乎他的意料,店门突然开了。

 

   一个带有长辈神态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已经秃顶,耳朵上方围着一圈乱蓬蓬的灰发,脸色红润,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活象一个笑口常开的小佛爷,或是一个守护财宝的土地神:“你一定是马尔福先生吧?”

 

  “是的……”

 

  “我是博金·博克。请进来吧。”

 

  德拉科走进那空无一人的商店。

 

   “我一直在等你,”博金·博克说,“让我们到我的办公室里谈吧。”

 

  他领着他穿过商店,朝一扇关着的、但没有上锁的大门走去。他的办公室陈设华丽,看上去更象一间住房。没有办公室,只有一些摆设巧妙的长沙发、椅子和桌子。墙上挂满古色古香的绘画。

 

   “你想喝点酒吗?”博金·博克问,“威士忌、法国白兰地还是葡萄酒?”

 

  “不,我什么都不想喝,谢谢。”

 

  德拉科突然紧张起来。他虽然对这个人不抱多大幻想,但他发现自己非常希望他能帮忙。

 

   “博克先生,德里克·普塞让我来找您。他说您——您愿意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坐牢这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博金·博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德拉科发现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好。

 

   “可怜的德里克。他是一个可爱的小子。他太不走运了,你知道吗?”

 

  “不走运?”

 

  “是的。”

 

  “我——我不明白。”

 

  “很简单,马尔福先生。德里克过去是给我干活的。他本来是不会出事儿的。但这可怜的人儿爱上了一个来自新奥尔良的贵妇,而且总是自作主张。结果,唉……被关进了监狱。”

 

  德拉科感到茫然:“他在您这儿当过售货员?”

 

  博金·博克把身子往后一靠,放声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不,亲爱的,”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德里克显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他靠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指尖朝上,“马尔福先生,我有一个非常赚钱的副业,我很愿意把这些副业所得跟我的同事平分。我一向雇用象你这样的人——恕我冒昧——坐过牢的人。”

 

  德拉科凝视着他的脸,越发糊涂了。

 

   “要明白,我的情况特殊。我的顾客都是非常富有的,而且是我的朋友。他们很信任我。”他轻轻地敲着手指,“我知道我的顾客们什么时候去旅行。在这盗贼横行的年代,很少有人会带着珠宝去旅行,他们总是把珠宝锁在家里。我向他们介绍保护珠宝的安全措施。他们有什么珠宝,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都是从我这儿买去的。他们——”

 

  德拉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耽误您时间了,谢谢您,博克先生。”

 

  “你要走吗?”

 

  “如果您准备说我认为您会说的话——”

 

  “是的,正是这样。”

 

  他感到脸上发烧。“我不是罪犯。我是来找工作的。”

 

  “亲爱的,我会给你工作的。你只要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得到二万五千美元的报酬。”他俏皮地一笑,“而且当然是免税的。”

 

  德拉科极力克制着怒火:“我不感兴趣。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站起来,把他领到门口,“你必须明白,马尔福先生,如果有人有被捕的危险,那是与我无关的。我要保护我的名声。”

 

  “我向您保证我决不会说出去。”德拉科冷冷地说。

 

   他笑了笑:“亲爱的,你真的没什么话要说吗?我的意思是,谁会相信你?只有我博金·博克。”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博克说:“如果您改变了主意,就告诉我一声,可以吗?最好是下午六点的时候给我来个电话,我会在这儿等候的。”

 

  “用不着。”德拉科干脆地说。接着他朝那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走去。当他会到他的房间时,身上还在瑟瑟发抖。

 

   他让旅馆的服务员送来一快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他不想见任何人。和博金·博克的会面使他感到羞耻。他把他和阿兹卡班监狱那些可悲的、糊涂的、沮丧的罪犯视为一类人。他不属那类人。他是德拉科·马尔福,一个电脑专家,一个遵纪守法的正派公民。

 

   但也是一个无人雇用的人。

 

   德拉科一夜未合眼,想着他的将来。他没有工作,钱已所剩无几。他做出了两项决定:早晨他要搬到便宜一点的地方去住,然后再去找工作,什么工作都行。

 

   ※※※

 

  那便宜一点的地方是位于下东区的一幢阴郁的无电梯的四层单室的公寓。从他的房间里,透过纸一样薄的墙壁,德拉科能够听到邻居用外语相互高声叫嚷的声音。街道两旁那些小商店的门窗都安有铁栅栏。德拉科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条街的住户似乎都是酒鬼和妓女。

 

   在他上街买东西的路上,德拉科被人缠住六次——两次是男人,四次是女人。

 

   我能挺过去,我在这儿不会久住,德拉科安慰着自己。

 

   他来到离他公寓不远的一家很小的职业介绍所。这家职业介绍所是墨菲太太经营的,她是一个神态安祥、身材矮胖的女人。她放下德拉科写的个人简历,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找到我这儿来。象您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家公司抢着要。”

 

  德拉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有污点。”他说。他讲了起来,墨菲太太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德拉科讲完以后,墨菲太太直言不讳地说:“您把计算机工作忘了吧。”

 

  “但是您说——”

 

  “各家公司最近都被计算机犯罪搞得心惊肉跳,他们不会雇用有记录的人。”

 

  “但我需要工作。我——”

 

  “工作多得很。您想当售货员吗?”

 

  德拉科想起他在儿童商店的经历。要是再出那种事,他可受不了。“还有别的工作吗?”

 

  那女人犹豫了一会儿。对于她脑子里想的那件工作,德拉科·马尔福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嗯,”她说,“我知道这不会合您的口味,不过杰克逊·豪尔餐馆的招待工作是随时可以得到的。地点在上东区。”

 

  “招待?”

 

  “是的。如果您愿意干,我可以不收任何手续费。我只是听说的。”

 

  德拉科坐在那里思考着。他以前在学校食堂做过服务工作,但那只是为了开开心。现在可是关系到谋生的大问题。

 

   “我想试试。”他说。

 

   ※※※

 

  杰克逊·豪尔餐馆嘈杂异常,神经衰弱的人会感到吃不消,厨子们怨气冲天,动辄发火,但食物经济实惠,因此总是门庭若市。男女招待们马不停蹄地工作,没有片刻歇息的时间。头一天下来,德拉科感到浑身酸痛,但他赚到了钱。

 

   第二天中午,当德拉科正在一张坐满推销员的餐桌上服务时,一个胖子的手顺着他的围裙摸上去,德拉科把一碗辣椒扣到他的头上,而工作也就随之丢掉了。

 

   他回到墨菲太太那里,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墨菲太太说,“韦灵顿·阿姆斯饭店需要一名服务员。我可以介绍您到那儿去。”

 

  韦灵顿·阿姆斯饭店位于公园街,是一家非常豪华的小饭店,房客都是颇有身份的富人。饭店经理和德拉科谈过之后,便将他录用了。工作不难做,同事很好相处,工作时间也还合理。

 

   上班一个星期以后,德拉科被叫到经理办公室。副经理也在那里。

 

   “你今天查看过八二七号房间吗?”经理问德拉科。这个套间里住的是好莱坞女演员詹妮弗·马洛。德拉科的职责之一是检查每一个套间,看看那些女仆是否把工作做好了。

 

   “查过了,怎么了?”他说。

 

   “几点查的?”

 

  “两点。出什么事了吗?”

 

  副经理说话了:“马洛先生三点钟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一枚贵重的钻石戒指不见了。”

 

  德拉科感到全身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进过寝室吗,德拉科?”

 

  “是的。我查看了每一个房间。”

 

  “你在寝室的时候,看见屋里有什么珠宝吗?”

 

  “为什么……没有。我想没有。”

 

  副经理抓住了他这句话:“你想没有?你不敢肯定吗?”

 

  “我不是去寻找珠宝,”德拉科说,“我是去查看床铺和毛巾的。”

 

  “马洛先生坚持说,当他离开房间时,他的戒指是放在化妆台上的。”

 

  “那我可不知道。”

 

  “但再没别人进过那房间。那些女仆已经为我们工作多年了。”

 

  “我没拿戒指。”

 

  副经理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只好请警察来调查。”

 

  “那一定是别人干的,”德拉科喊道,“要么就是马洛先生放错了地方。”

 

  “根据你的记录——”副经理说。

 

   原来如此,他终于直言不讳了。根据你的记录……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得请你在保卫科等一会儿。”

 

  德拉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是,先生。”

 

  他由一位保卫人员陪着走进保卫科,他觉得仿佛又回到了监狱似的。他读到过有些人只因有坐牢记录就被当成罪犯搜捕的报道,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们把标签贴在他身上,认定他就是那样的人。那就让我名副其实吧,德拉科痛苦地想。

 

   三十分钟之后,副经理走进了房间,脸上带着微笑:“好了!”他说,“马洛先生找到了他的戒指,到底还是他自己放错地方了。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请别介意。”

 

  “太好了。”德拉科说。

 

   他离开保卫科,径直朝博金·博克珠宝店走去。

 

   ※※※

 

  “这事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博金·博克说,“我的一个顾客,凯蒂·贝尔已经去了欧洲。她的房子在长岛海崖。一到周末,那些人就都走了,因此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当地的巡逻队每隔四个小时巡视一遍,而你出入这所房子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他们正坐在博金·博克的办公室里。

 

   “我了解那儿的警报系统,也有保险箱锁的号码。你要做的,亲爱的,就是进去,拿了珠宝再走出来。你把珠宝交给我,我进行加工后再把它卖掉。”

 

  “既然那么简单,您为什么不自己去干?”德拉科直言不讳地问。

 

   他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因为我要到外地出差。每次发生这类小小的‘事件’时,我总不在这个城市。”

 

  “我懂了。”

 

  “如果你怕这盗窃会损害贝尔太太,那你大可不必。她是一个很叫人讨厌的女人,全世界都有她的产业。况且,她的保险额比他的珠宝还要多上一倍。当然,是我替她估的价。”

 

  德拉科坐在那里望着博金·博克,心想,我一定是疯了。我竟会坐在这里和这种人商量盗窃珠宝的勾当。

 

   “我不想再去蹲监狱,博克先生。”

 

  “这事毫无风险。我的人还从来没被逮着过,为我干活是万无一失的。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事情明摆着:他会拒绝的。整个计划都是极其愚蠢的。

 

   “您说二万五千美元?”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金额,在他为自己找到出路前,足够他用了。他想起了他那间令人做呕的小屋,那些高声叫嚷的房客,那顾客的喊叫:“我不想让一个杀人犯为我服务。”那副经理的声音:“那我们只好请警察来调查了。”

 

  但德拉科还是下不了决心。

 

   “我建议这个星期六的晚上就动手。”博金·博克说,“每个星期六,一到中午,那儿的人就都走光了。我会用一个假名字给你弄一站驾驶执照和信用卡。你可以在曼哈顿租一辆汽车,然后前往长岛,十一点到。你拿到珠宝就返回纽约,把车还了……你会开车吗?”

 

  “会。”

 

  “好极了。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有一列客车驶往圣路易斯车站接你。你把珠宝交给我,我给你二万五千美元。”

 

  他把一切说得那么轻而易举。

 

   该是说声不,然后起身离去的时候了。但是到哪里去呢?

 

   “我需要一头酒红色的假发。”德拉科慢慢地说。

 

   ※※※

 

        德拉科走后,博金·博克黑着灯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想着他。一个漂亮人儿,绝顶美人,太可惜了。也许他应该提醒他,他对那里的特殊防盗报警系统并不真的那么熟悉。

 

 

       ※※※

 

     【16】A Burglar

 

  德拉科用博金·博克预付给他的一千美元买了两头假发——一头酒红色,一头黑色。他还买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一件黑色的连衣裤工作服,并且在莱斯顿街通过街头自动售货机买了一个仿Gucci出品的旅行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象博克答应过的,德拉科得到了一张署名科林·克里维的驾驶执照、一张凯蒂·贝尔家的报警系统草图、寝室保险箱锁的号码和一张去圣路易斯的单人厢房的火车票。德拉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就动身了。我再也不会住这样的地方了,德拉科自言自语地说。他租了一辆汽车朝长岛驶去,踏上了盗窃之路。

 

   一路上,他就象在梦中一样,心里充满恐惧。万一他被逮着怎么办?冒这个风险值得吗?

 

   这事儿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博金·博克说过。

 

   假如他没有把握,他是不会参与这件事的,他得保护自己的名声。我也得保护自己的名声,德拉科辛酸痛苦地想,这事办得太不道德了,今后每丢失一件珠宝,我都会感到内疚,直到我被证明清白为止。

 

   当他到达海崖时,他的神经已近乎错乱了。一连两次,他险些把汽车驶离跑道。也许警察会因为我违章驾驶把我拘留起来,他满怀希望的想,那样我就可以告诉博克先生,说事情出了岔子。

 

   但是连警车的影子也没有。真是的,德拉科恼火地想,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都不见了。

 

   他按照博金·博克的吩咐,径直朝长岛海湾驶去。房子紧靠海边,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老房子,很容易就能找到。

 

   就让我找不到它吧,德拉科祈祷着。

 

   但房子就在那里,它就象恶梦中某个杀人魔王的城堡在黑暗中赫然出现在眼前,看上去里面的确空无一人。那些仆人怎么敢在周末统统走光?德拉科愤愤地想,他们应该全被开除。

 

   他把车驶到一些高大的柳树后面,在那儿没人能看见车子。他把发动机关掉,倾听着夜晚的唧唧虫鸣。此外再无别的声响,四周一片沉寂。房子远离公路,而且在夜晚的这个时候也不会有车辆经过。

 

   房子被树挡得严严实实,亲爱的。最近的邻居也距离好远,所以你不必担心被人发现。治安巡逻队在晚上十点和凌晨两点各巡视一次。而在两点以前,你早就离开那里了。

 

   德拉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第一次巡逻已经结束,离巡逻队第二次到来,还有三个小时。或许只需要三秒钟,他就可以调转车头返回纽约,把这桩蠢事忘掉。但回去干什么?往事又在他的脑海中闪过。饭店副经理说:“万分抱歉,马尔福先生,我们的顾客很挑剔……”

 

  “您把计算机工作忘了吧。他们不会雇用有犯罪记录的人……”

 

  “你只要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得到二万五千美元的报酬。如果你怕这盗窃会损害凯蒂·贝尔太太,那你大可不必。她是一个铁公鸡,叫人讨厌的女人。”

 

  我这是在干什么?德拉科想,我可不是盗贼,不是真正的。我只是一个愚蠢的扒手。他吓得神经都要错乱了。

 

   如果我还有点理智的话,最好还是趁早离开这儿。趁巡逻队截住我,开枪扫射,然后把我那弹痕累累的尸体运到停尸放前离开。我已经看到了报上的标题:入室夜盗未遂,窃贼被当场击毙。

 

   谁会在他下葬时哭泣呢?只有布雷斯和泰迪娅。德拉科看了一下他的表。“噢,天哪!”他已经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二十分钟。如果要干的话,最好快点行动。

 

   他一步也挪不动,他被吓僵了。我不能永远坐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为什么不去看看那所房子呢?就看一眼。

 

   德拉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出汽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工装裤,膝盖在瑟瑟发抖。他慢慢地走到房子跟前,看到屋内一片漆黑。

 

   别忘了戴手套。

 

   德拉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副手套,把它们戴上。噢,上帝,我开始干了,他想,我真地要干了。他的心脏跳得象敲鼓,别的声音他都听不见。

 

   警报器在正门的左边,一共有五个按钮。红灯亮着,这表明警报器有效。把它关掉的密码是3-2-4-1-1。红灯一灭,你就知道警报器已经失效。这是大门的钥匙。进去以后,你别忘了关门。用这支手电筒。屋里的灯,一盏也不能开,以防万一有人驾车驶过。主人的寝室在楼上,靠左边,正对着海湾。保险箱在洛伊斯·凯蒂·贝尔的肖像后面,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保险箱,你只要照着这个号码把锁打开就成了。

 

   德拉科呆呆地站着,身上抖个不停,准备一有动静马上逃跑。四周一片死寂。慢慢地,他伸出手,按照密码的顺序依此按了那警报器的按钮,真希望这密码不对。但红灯灭了。他不得不走第二步了。

 

下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记起飞机驾驶员们说的一句行话:这是不可逆转的一步。

 

   德拉科把钥匙插进锁孔,门一下子打开了。他等了整整一分钟才进去。当他站在过厅,侧耳细听,动也不敢动的时候,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得乱跳。整座房子静得没有一点儿声响。他拿出手电,看到了楼梯。他走了过去,开始爬楼。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结束这件事,然后跑掉。

 

   楼上的过道在手电桶筒的亮光下显得阴森可怕,那摇摆不定的光柱使人觉得四周的墙壁正在前后移动。德拉科每经过一个房间,便朝里窥探一下,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

 

   主人的寝室在过道的尽头,面对着海湾,和博克说的一样。寝室很漂亮,墙壁是暗淡的粉红色,摆着一张蒙有床罩的床和一个饰有粉红色玫瑰花的五斗橱,里面还有两只双人沙发,一个壁炉,壁炉前摆着一张餐桌。我差一点儿就要和塞德里克生活在这样的一间屋里,德拉科想。

 

   他走到窗户跟前,望着远处停泊在海湾上的几只小船。告诉我,上帝,你为什么要让凯蒂·贝尔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而让我到这儿来行窃呢?动手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要去想什么道理了。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几分钟就可以办完,但要老是这么站着,可就永远也完不成了。

 

   他转身离开窗户,走到博克描述的那幅肖像跟前。凯蒂·贝尔显得冷淡、傲慢。没错,她看上去的确是一个很叫人讨厌的女人。那幅画朝前倾着,没有贴着墙,在它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保险箱。德拉科已经背下了那号码锁的号码。往右转三下,转到四十二,再往左转两下,转到十,然后再往右转一下,转到三十。他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重来一次。他听到“喀嗒”一声,门开了。

 

   保险箱装满了厚厚的信件,但德拉科没有管它们。在后面的小搁板上放着一个装珠宝的鹿皮包。德拉科伸手把它从搁板上拿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防盗报警器响了,德拉科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响的声音。警报器尖叫着,那生音仿佛来自整座屋子的每个角落。他站在那里,惊呆了。

 

   怎么回事?难道博金·博克不知道珠宝被移动时,保险箱内部的警报器就会启动吗?

 

   他得赶快离开这里。他把鹿皮包塞进衣袋,开始朝楼梯奔去。这时,除了警报器的铃声,他又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德拉科惊恐万状地站在楼梯顶,心脏狂跳,嘴里发干。他急忙走到窗户前,拉起窗帘,朝外窥视。一辆黑白相间的巡逻车刚在房子的前面停下。德拉科看到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朝房子后面跑去,而另一个正朝房子的前门走来,逃不出去了。报警器还在响着,突然,它变成了阿兹卡班监狱走廊里那可怕的铃声。

 

   不!德拉科想,我决不能,决不能让他们把我送回那儿去。

 

   前门的门铃响了。

 

   ※※※

 

  罗斯·泽勒警官在海崖警察部队干了十年了。海崖是一个平静的城镇,警察的主要工作是处理毁坏他人财产的行为、为数不多的偷车事件和星期六晚上偶然发声的酒后争执。但凯蒂·贝尔家的报警铃声却另当别论。泽勒警官之所以参加警察部队,正是为了防止这一类犯罪活动。他认识凯蒂·贝尔,知道她收藏了许多值钱的名画和珠宝。由于她不在家,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专门到他家巡视一遍,因为这幢房子是盗贼们垂涎三尺的目标。看来,泽勒警官想,我终于要逮着一个了。当无线电的呼叫声从保安公司传来时,他正好离这儿不远。这回我可要露一手了,他吗的,好好地露一手。

 

   泽勒警官又按了一下门铃。他希望能在他的报告里写上,他是按了三次门铃才破门而入的。他的伙伴已埋伏在屋后,盗贼绝无逃脱的可能,谁也逃不出罗斯·泽勒的手心。

 

   正当警官要第三次按门铃时,门突然打开了。他站在那里目瞪口呆。门口出现了一个披着极薄的睡袍的男子,那睡袍完全透明,里面的一切几乎暴露无遗。那双淡淡的灰眸在微长的刘海下若隐若现,却丝毫不能挡住眼神中的娇媚与慵懒。脸上敷着些面部按摩膏,但遮不住他高挺秀美的鼻梁。酒红色及肩碎发披在肩上,带点儿湿气,透露着高贵淡雅。敞开的领口处那双精致的锁骨毫不吝啬的展现出来,皮肤如同价值连城的东方瓷器般细腻白皙。朦胧的月光下,他宛若再生的美少年安东尼斯,或是误闯人间的精灵。

 

   他柔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警官咽了一下口水:“我……您是谁?”

 

  “我叫科林·克里维,是凯蒂·贝尔的客人。凯蒂到欧洲去了。”

 

  “我知道。”警察被弄糊涂了,“她可没告诉我们他有客人住在这里。”

 

  门口的那个男人会意地点点头:“凯蒂办事不就是这样吗?唉,请原谅,我可忍受不了这声音。”

 

  在罗斯的注视下,凯蒂·贝尔的客人把修长的手指停到警报器的按钮上。他的手真白皙,细巧精致的手腕和洁白的小臂还带着氤氲的水汽——等等,罗斯立刻警觉地望向这位科林·克里维,但这客人只丢来一个魅惑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按照密码的顺序依次按了按钮。铃声止住了。

 

   “终于好了,”客人长出了一口气,“我真说不出见到您有多高兴。”他的笑声有点发颤,不知为何警官心里有点发痒。“我正洗澡呢,警报器就响了。一定是有贼进来了,但这儿只有我一个人,仆人们中午就走了。”

 

  “如果我们进去查看一下,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求求你们,一定要好好查查!”

 

  仅用了几分钟,那警官和他的伙伴就查清没有人藏在屋里。

 

   “一切都清楚了,”泽勒警官说,“完全是一场虚惊。警报器一定是出了什么毛病,这些电子装置有时就是靠不住。我会通知保安公司,让他们来检查一下整个系统。”

 

  “那太好了。”

 

  “好,我们该走了。”那警官说,不敢抬头再看。你是有妻儿的人,罗斯。他狠狠地对自己说。

 

   “非常感谢你们的到来,我现在放心了。”温柔如水的声音。

 

  泽勒警官忍不住把目光从地面抬起——噢,他的体型真美,泽勒警官想。他真想知道摘下面部按摩膏和浴袍之后,他是什么样。“嗯,克里维先生,您要在这儿住很久吗?”

 

  “再住一两个星期吧,我要等凯蒂回来。”

 

  “如果您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一声。”

 

  “谢谢,我会的。”

 

  警车刚一消失在夜幕中,德拉科顿觉浑身无力。他急忙走到楼上,洗去他在浴室里找到的面部按摩膏,除去凯蒂·贝尔的睡袍,换上自己的黑色工作服。从前门离开时,他又小心地重新将警报器恢复了原状。

 

   只是在开车回回曼哈顿的路上,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情。他吃吃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转为无法控制的、浑身颤抖的大笑,终于不得不把车子停在路旁。他一直笑到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是他一年来头一次开怀大笑,他感到痛快极了。

 

 

       ※※※

 

     【17】Retrieve

 

  直到全国铁路旅运公司的火车驶出宾夕法尼亚火车站之后,德拉科才开始松弛下来。在此之前的每一秒钟,他都在等着一只沉重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等着一个声音:“你被逮捕了。”

 

  他留心观察着其他乘客上火车,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但德拉科仍然提心吊胆。他一再说服自己相信,这次盗窃不可能那么快就被人发现,而且即使发现了,也没有任何线索能把此事与他联系起来。博金·博克会带着二万五千美元在圣路易斯等候。那是他可以尽情享用的二万五千美元啊!他得在银行干上一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我要去欧洲,德拉科想,去巴黎。不,不去巴黎——我和塞德里克曾打算去那里度蜜月。我要去伦敦。在那儿,我就不是罪犯了。不知怎地,刚才的经历使德拉科感到象是换了一个人,他仿佛获得了新生。

 

   他锁上厢房的门,取出鹿皮包,将它打开。一道光彩夺目的小瀑布泻到他的手上:三颗很大的钻石,一枚祖母绿饰针、一只蓝宝石手镯、三对耳环和两条项链——一条是红宝石的、一条是珍珠的。

 

   这些珠宝绝对不止一百万美元,德拉科惊奇地想。当火车隆隆地驶过田野时,他靠在座位上,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经历。租汽车……驱车驶往海崖……宁静的夜晚……关掉警报器……进入房间……打开保险箱……震耳欲聋的警铃声以及警察的出现。他们绝对想不到,那个身披睡袍、脸上涂着面部按摩膏的客人正是他们要找的盗贼。

 

   现在坐在驶往圣路易斯的车厢里,德拉科得意地笑了。他体味着瞒过警察的快乐。斗智斗勇,处在危险的边缘,会使人产生一种奇妙的兴奋感。他觉得自己勇敢、机智、不可战胜,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有人敲了一下门。德拉科赶紧把珠宝放回鹿皮包里,然后又把那皮包放进他的手提箱。他拿出车票,给列车员打开门。

 

   两名身穿灰色套装的男人站在过道上。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另一个显得比他大十岁左右。那年轻一点的男人长得很帅,有一幅运动员的体格,下巴坚挺,小胡子修剪得非常整齐。他戴着一副角质白框的眼镜,眼镜下是一双聪慧的蓝眼睛。年长的那一位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身材又矮又胖,长着一双冷冰冰的棕色眼睛。

 

   “有事儿吗?”德拉科问。

 

   “是的,先生。”那年长一点的男人说。他掏出皮夹,接着举起一个身份证:

 

   联邦调查局

 

   合众国司法部

 

   “我是侦探莱福。这位是侦探纳威·隆巴顿。”

 

  德拉科突然感到嘴里发干。他强笑了一下。“我——我不明白。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先生,”那年轻一点的侦探说。他带有柔和的南部口音,“几分钟前,这列客车已驶进了新泽西州。把赃物运过州界是触犯联邦刑法的行为。”

 

  德拉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出现了一层红色的薄雾,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莱福——那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说:“请你把行李打开好吗?”这不是问话,而是命令。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设法把他们镇住。“那不行!你们怎么敢这样闯进我的厢房!”他气愤地说,“难道你们就能——就能打扰无辜的公民吗?我可要叫列车员了。”

 

  “我们已经跟列车员谈过了。”莱福说。

 

   他的威胁没起作用。“你——你们有搜查证吗?”

 

  那年轻一点的男人文雅地说:“我们不需要搜查证,马尔福先生。我们很清楚您的做案经过。”他们甚至知道他的名字。他已落入陷阱,无路可逃了。

 

   莱福站在他的手提箱前,把它打开。阻止是毫无作用的。德拉科看着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了那个鹿皮包。他打开皮包,看着他的伙伴,点了点头。德拉科突然感到浑身无力,瘫倒在座位上。

 

   莱福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照着单子核对了皮包里的东西,然后把皮包放进他的衣袋。“纳威,都在这儿了。”

 

  “你——你们怎么发现的?”德拉科痛苦地问。

 

   “无可奉告,”莱福回答说,“你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在律师来之前什么也不说。你现在说的任何话都可能被用作对你进行指控的证据。懂了吗?”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懂了。”

 

   纳威·隆巴顿说:“我对此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您的背景,我实在感到抱歉。”

 

  “天哪,”那年纪大的男人说,“这可不是社交。”

 

  “我知道,但我还是——”

 

  那年纪大的男人掏出一副手铐,对德拉科说:“请把手腕伸出来。”

 

  德拉科感到他的心痛苦地揪在一起。他记得在新奥尔良机场,当他们把他铐上手铐时,那一张张盯着他看的面孔。“求求您了!您——您一定要这样做吗?”

 

  “是的,先生。”

 

  那年轻一点的男人说:“莱福,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莱福耸了耸肩。“好吧。”

 

  那两个人走到外面的过道上。德拉科坐在那里,头昏目眩,充满了绝望。他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

 

   “嘿,莱福,看在上帝的份上,就不要把他铐上了吧,他不会逃走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象童子军那么嫩?你参加调查局的时间不比我短……”

 

  “算啦,就给他破个例吧。他已经够难堪的了,再说……”

 

  “这对他可没有……”

 

  下面的话他听不见了,他也不想再听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到厢房。大一点的男人面露愠色。“好吧,”他说,“我们就不铐你了。下一站,我们就带你走。我们会先用无线电通知调查局派车来。你不许离开这个厢房,清楚了吗?”

 

  德拉科点点头,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叫纳威·隆巴顿的年轻人朝他同情地耸耸肩,仿佛在说:“别的忙我就帮不上了。”

 

  事已至此,谁也帮不了忙,太晚了。他是被当场捕获的。人赃俱获。警察一定以某种方式跟踪他,并且通知了联邦调查局。

 

   那两个侦探正在门外的过道里跟列车员说话。隆巴顿指了一下德拉科,并说了些什么,但他一句也听不见。那列车员点了点头。隆巴顿关上厢房的门,这对德拉科来说,就象牢房的门被咣的一声关上一样。

 

   一幅幅乡村画面在窗外一闪而过,但德拉科却全然不知。他坐在那里,已经吓呆了。他两耳轰鸣,但却不是火车的隆隆声。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他犯有证据确凿的重罪,他们会给他最重的判决。这一次不会再有监狱长的女儿让他去抢救了。摆在他面前的唯有那无穷无尽的地狱般的监牢岁月。当然,还有西奥多·诺特。他们是怎么抓住他的?唯一知道这次盗窃行动的是博金·博克,但他决不会把他和那些珠宝交给联邦调查局。也许是店中哪个雇员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向警察告密了。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都是一样。他已被捉住了。下一站,他又要踏上监狱之路了。先是预审,然后是正式审判,再往下是……

 

  德拉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极力不去再想。他感到两行热泪顺着他的双颊流了下来。

 

   列车开始减速。德拉科呼吸加快,感到喘不过气来。那两个联邦调查局的侦探随时会进来把他带走。可以看到车站了,几分钟后,列车震动了一下,停住了。该走了。德拉科合上手提箱,穿上外衣,又坐了下来。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等着有人把它打开。几分钟过去了,那两个男人仍然没有出现。他们能在干什么呢?他想起他们的话:“下一站,我们就带你走。我们会先用无线电通知调查局派车来,你不许离开这个厢房。”

 

  他听到列车员在喊:“请大家都上车啦……”

 

  德拉科心里一阵慌乱。也许他们的意思是,他们在月台上等他。一定是这样。如果他留在火车上,他们会指控他企图逃跑,这样一来,事情将会变得更糟。德拉科抓起手提箱,打开厢房的门,匆匆走上过道。

 

   列车员朝他走来。“先生,您要在这儿下车吗?”他问,“您最好快点。让我来帮您。处在您这种情况下的旅客是不应该提重东西的。”

 

  他盯着那列车员。“处在我这种情况下?”

 

  “您不必难为情。您的两个哥哥告诉我,说您生病了,让我多关照一下。”

 

  “我的哥哥?”

 

  “他们真不错,对您太关心了!”

 

  德拉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列车员把箱子提到车厢的尽头,搀着德拉科走下扶梯。列车开动了。

 

   “您知道我哥哥去哪儿了吗?”德拉科喊道。

 

   “不知道,先生。列车一停,他们就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啊!他们带着那偷来的价值一百万美元的珠宝远走高飞了。

 

   德拉科朝机场赶去。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去处。既然他们乘的是出租车,那就是说他们没有自己的交通工具,而且他们一定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城镇。他靠在出租车的椅背上,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愤怒之极,同时也为自己轻而易举上当受骗感到懊恼。噢,他们干得太出色了,两个人都一样,真是太出色了。他们装得那么令人信服。一想到自己落入这个一个装红脸,一个装白脸的陈旧的圈套,他就感到脸上发烧。

 

   莱福,看在上帝的份上,就不要把他铐上了吧。他不会逃走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象童子军那么嫩?你参加调查局的时间也不比我短……

 

  调查局?他们俩说不定都是逃犯呢。是的,我要把那些珠宝追回来。那两个骗子使我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我一定要及时赶到机场。

 

   他在座位上朝前一倾,对司机说:“请您再开快点。”

 

  他们正站在出口那些等着上飞机的人们的行列里。他没有马上认出他们。那个自称是纳威·隆巴顿的年青男人没有再戴眼镜,眼睛已从蓝色变为绿色,他的小胡子也不见了。另外那个名叫莱福的男人原来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现在也变成了一个秃子了。但德拉科最终还是认出了他们,因为他们的衣服没顾得上换。当德拉科走到他们跟前时,他们快要到上机的出口了。

 

   “你们忘了一件事。”德拉科说。

 

   他们转过身,惊奇地望着他。那个年轻一点的皱了皱眉。“您来这儿干什么?调查局的汽车已经说好在车站接您。”他的南部口音消失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去找那辆车?”德拉科说。

 

   “不行。我们正在办另一个案子,”莱福解释说,“我们得赶这班飞机。”

 

  “先把珠宝还给我!”德拉科命令道。

 

   “恐怕我们不能给您,”纳威·隆巴顿对他说,“这是物证。我们会寄一张收条给您。”

 

  “不,我不要收条,我要珠宝。”

 

  “很遗憾,”莱福说,“我们不能给你。”

 

  他们已经到了出口。莱福把他的上机通行证递给检票员。德拉科环顾了一下四周,准备孤注一掷,突然看到附近站着一个机场警察。他高声叫道:“长官!长官!”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惊呆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莱福压低声音说,“你想让我们全被捕吗?”

 

  那警察朝他们走来。“先生,有事吗?”

 

  “噢,没事,”德拉科高兴地说,“这两个好心肠的先生拾到了我丢失的一些贵重珠宝,他们正准备还给我。原来我还打算去联邦调查局呢。”

 

  那两个男人慌乱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建议也许您能陪我去找一辆出租汽车。”

 

  “当然可以,非常乐意效劳。”

 

  德拉科转向那两个男人。“现在可以放心把珠宝交给我了。这位好心的长官会照顾我的。”

 

  “不,真的,”纳威·隆巴顿反对说,“最好还是让我们——”

 

  “噢,不,用不着,”德拉科催促道,“我知道你们有急事,不能误了这班飞机。”

 

  那两个男人瞥了一眼警察,然后又无可奈何地互相瞧瞧。没有别的办法,纳威·隆巴顿无可奈何地从他的衣袋里掏出了那个鹿皮包。

 

   “就是它!”德拉科说。他从他手里拿过皮包,打开,朝里看了看。“谢天谢地,一点也没少。”

 

  纳威·隆巴顿还想作最后努力:“还是先由我们为您保存,等到——”

 

  “不必了。”德拉科高兴地说。他打开提包,把珠宝放了进去,然后拿出两张五美元的钞票,递给他们一人一张。“一点儿小意思,表示一下我的谢意。”

 

  其他旅客全部离开了出口。航空公司的检票员说:“飞机马上起飞。先生们,你们得上机了。”

 

    “再次谢谢你们,”当他和身旁的那位警察走开时,德拉科微笑着说,“这年头要想找一位诚实的人可真不容易呀!”

 

       ※※※

 

      【18】Deceive

 

  飞机起飞时,纳威·隆巴顿——真名哈利·波特——坐在飞机的舷窗旁朝外观望。他掏出手绢擦眼睛,肩膀急剧地颤动。

 

   莱福——真名西莫·斐尼甘——坐在他身旁,惊奇地望着他。“喂,”他说,“不过是几个钱,犯不上为它哭吧。”

 

  哈利·波特朝他转过身,泪水正顺着面颊流下来。出乎希金斯的意料,他看到哈利笑得前仰后合。

 

   “你到底是怎啦?”希金斯问,“这事也犯不上笑呀。”

 

  对哈利来说,这是太好笑了。德拉科·马尔福在机场捉弄他们的手法,是他所见过的最别出心裁的精彩骗局。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博金·博克曾告诉他们,德拉科是头一次干这种事。天哪,哈利想,假如他是职业盗贼,那他又会是什么样呢?德拉科·马尔福无疑是哈利·波特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人,而且也是最聪明的人。哈利常以自己是这一行中最出色的骗子手而自豪,但他却更胜一筹。小天狼星一定会喜欢他的,哈利想。

 

   ※※※

 

  是小天狼星把哈利培养成人的。哈利的母亲是个亲信别人的人。一家农机厂的法定继承人,嫁给了一个满脑子都是快速发财计划但从未实现过的幻想家。哈利的父亲是一个皮肤微黑的漂亮男人,颇有几分魅力,而且能说会道。婚后最初几年,他们相安无事。但据说哈利出生不久不久母亲就开始和父亲为他的外遇争吵。这是一场痛苦的婚姻。年青的小男孩早就决定:我绝不结婚,永远不。

 

   他父亲的好朋友小天狼星,是一个巡回游艺团的老板。只要到波特一家居住的俄亥俄州的马里昂来演出,他就去看望他们。他是哈利见过的最令人愉快的人,充满乐观精神,对美好的明天许下各种允诺。他总是设法为这个小男孩带些激动人心的礼物,并且向哈利传授那神奇的魔术。小天狼星起初是游艺团的一名魔术师,当游艺团破产的时候,他接管了它。

 

   哈利十四岁那年,他母亲死于一场车祸。两个月后,哈利的父亲娶了一个十九岁的酒巴女招待。“男人一个人没法带小孩。”他父亲解释说。但是哈利心中充满了怨恨,觉得父亲冷酷地背叛了他。

 

   哈利的父亲是个推销员,一星期有三天在外地。一天夜里,当哈利单独和继母在家时,他被自己房门的开门声惊醒了。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一个柔软的、赤裸裸的身体躺到他的身边,哈利吓得坐了起来。

 

   “抱着我,哈利,”他的继母低声说,“我怕打雷。”

 

  “现——现在没有打雷啊。”哈利结结巴巴地说。

 

   “但可能会打雷,报上说有雨。”她把她的身体紧贴在哈利的身上。“跟我做爱,宝贝儿。”

 

  那男孩慌得不得了。“嗯,我们能到爸爸的床上去吗?”

 

  “好啊。”她笑了。“怪脾气,不是吗?”

 

  “我马上就去。”哈利允诺道。

 

   她从床上滑下来,走进另一间寝室。哈利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接着爬出窗口,径直朝堪萨斯锡马罗走去,小天狼星的游艺团正在那里演出。

 

他连头都没有回。

 

   当小天狼星问哈利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时,他只是说:“我和继母合不来。”

 

  小天狼星和哈利的父亲通了电话,谈了很久,终于决定让这男孩和游艺团呆在一起。“他在这里所受的教育会比在任何学校都好。”小天狼星允诺道。

 

   游艺团本身就是一个小天地。“我们不是办主日学校,”小天狼星对哈利解释说,“我们是骗人的艺人。但请记住,孩子,除非是那些贪婪的人,正直的人你可不能去骗。”

 

  游艺团的人都成了哈利的朋友。游艺团中有一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他们全迷上了这个男孩。哈利继承了母亲的敏感温和,也继承了父亲那皮肤微黑的英俊相貌。那些女孩子你争我夺,看谁先得到哈利的童贞。他的第一次性体验是和一个擅长柔体表演的漂亮女杂技演员,结果多年来她一直成为其他女人效法的榜样。

 

   小天狼星安排哈利在游艺团里干各种各样的工作。

 

   “所有这些早晚都是属于你的,”小天狼星对侄儿说,“你要把它们保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其他人懂得更多些。”

 

  哈利首先从用六只假猫做道具的骗人把戏开始。顾客先付钱,然后试着用球把六只帆布做的有木底座的猫打进网里去。负责这个摊点的人首先示范,让顾客们看看打倒这些猫是何等容易,但当顾客们动手时,躲在帷幕后面的人便举起一根棍把木底座顶住。这时,你就是投得再准,也别想把这些猫打倒。

 

   “喂,您打得太低了,”负责这个摊点的人会说,“您只要打得是地方,那是很容易的事。”

 

  这是一句暗号。负责人的话刚一出口,躲在后面的人便把棍子放下,于是那负责人自然就把猫打倒了。接着,他又会说:“懂了吗?”这是让后面的人再次把棍子举起的暗号。总会有一个傻小子想在他咯咯直笑的女友面前一显身手的。

 

   哈利在“计算摊点”也干过。他们把衣夹排成一行。顾客交钱后,便用橡皮圈去套那些被标上数字的衣夹,如果套中的总数达到二十九,他便会得到一件昂贵的玩具。但那傻瓜哪里知道这些衣夹两头的数字是不同的,所以这个摊点的负责人能否把达到二十九的数字隐瞒起来,使受骗的人永远也不能获奖。

 

   有一天,小天狼星对哈利说:“你干得很不错,孩子,我为你感到自豪。你现在可以去转盘摊点了。”

 

  负责转盘摊点的人在游艺团中最有身份,全团的人都尊敬他们。他们挣的钱比游艺团中的任何人都高,住最好的旅馆,驾驶豪华的汽车。转盘游戏就是在一个扁平轮子中央的玻璃上放一张薄纸,再在纸上小心地摆上一支箭。纸上分成很多格,每一个格都标有号码。顾客转动轮子,当轮子慢慢停下时,箭头会指在一个号码上,这号码便会被盖上。顾客再付钱把轮子转动,另一个号码又会被盖上。这个摊点的负责人解释说,当所有的号码全被盖上时,顾客就可以赢得一笔大钱。当顾客快要盖上所有号码时,负责人便会怂恿他多家赌注。负责人会紧张地环顾四周,低声说:“我不是这个团的老板,我希望您能赢。如果您赢了,能不能分我一点儿?”

 

  负责人会把五美元或十美元塞进那顾客的手中,说:“把这给我搭上,行吗?您赢定了。”于是,那受骗的人便会感到他仿佛有了个同盟者。哈利成了榨取顾客油水的专家。当转盘上的空格越来越少、赢的可能越来越大时,气氛会随之高涨起来。

 

   “您现在赢定了!”哈利会高声喊道,而那顾客便会匆忙增加赌注。当转盘上终于只剩下一个空格时,热烈的气氛会达到顶峰。那傻瓜会倾囊一掷,而且这个摊点的负责人或他的同伙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肘部将桌子轻轻一推,结果那箭头便会指错地方。

 

   哈利很快就掌握了游艺团内部使用的各种术语:“鱼叉”的含义是,注意场上的情况,别让那些傻瓜赢了。那些站在游乐场前招徕生意的人被外边的人称为“叫驴”,而游艺团的人却管他们叫“演说家”。这些演说家可以得到百分之十的收入。“贫民窟”指的是发出去的奖品。“邮递员”指的是必须贿赂的警察。

 

   哈利成了“大言不惭”的专家。当顾客们付钱看杂技表演时,哈利会发表招徕生意的演说:“女士们、先生们,只要买一张通用入场券,那么外面照的一切、画的一切、广告上写的一切,不用出这个帐篷就可以一览无余。电椅上的那位年青姑娘刚刚经历过巨大的痛苦,她那可怜的身躯又要遭受五万瓦电流的折磨。此外,我们还额外增加了一个和这台节目绝无关系、外面广告上从未提及的精彩插曲。在这个围栏的后面,你们将看到一个非常真实、非常奇特、非常恐怖的东西,我们不敢在外面对它进行描述,因为这可能会吓着那些天真的儿童和敏感的妇女。”

 

  当那些傻瓜又额外付钱后,哈利便领着他们走到里面去看一个没有腰的女孩或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婴儿,当然,这都是几面镜子弄出来的把戏。

 

   游艺团中最赚钱的把戏之一是“老鼠钻洞”。一只活老鼠被放在桌子中间,上面再盖上一只碗。沿着桌子的边缘有十个洞,当盖着的碗被拿起,老鼠便会钻进其中的一个洞。每个顾客都对其中一个编号的洞下注,谁选中了老鼠进去的那个洞便会得奖。

 

   “这样的把戏怎么耍花招呢?”哈利问小天狼星,“你是用受过训练的老鼠吗?”

 

  小天狼星哈哈大笑起来。“谁会有时间去训练老鼠?不,不。这很简单。那个摊点的负责人看到哪个号码没有人下注,他就用指头蘸一点儿醋涂到他希望老鼠钻进去的那个洞的洞口上,老鼠每次都会朝那个洞奔去的。”

 

  一个名叫卡伦的跳肚皮舞的动人女郎把“钥匙”把戏介绍给哈利。

 

   “星期六晚上,等你发表完招徕生意的演说后,”卡伦对他说,“你把一些男顾客叫到一边,一次只能叫一个,把我的拖车的钥匙卖给他们。”

 

  每把钥匙的价钱是五美元。到了半夜,十多个男人便会在他的拖车的外面转来转去。而那时,卡伦却正在城里的一家旅馆里跟哈利共度良宵。第二天早上,当那些傻瓜赶到游艺团进行报复时,游艺团早已不知去向了。

 

   ※※※

 

  在以后的四年里,哈利学到了许多有关人的本性的知识。他发现要引起人们的贪欲是多么容易,而人们又是多么容易上钩。他们相信无稽之谈,因为他们的贪欲使得他们愿意相信。到了十八岁,哈利已出落得非常英俊。女人们赞赏他那双深邃的的绿眼睛、高高的身材和浓密性感的黑发。男人们羡慕他的机智、温润和幽默。甚至连孩子们仿佛也和他有共同语言,很快就会把他们的秘密告诉他。一些女顾客无耻的向他调情,小天狼星警告说:“孩子,离这些城里姑娘远点儿,她们的父亲往往是城里的行政司法长官。”

 

  是那个飞刀演员的妻子使哈利离开游艺团的。那天,游艺团刚刚到达佐治亚洲的米尔奇维尔,大家都在忙着搭帐篷。他们安排了一个新节目:一个名叫伟大的佐比尼的西西里飞刀演员和他的迷人的金发妻子同台演出。当伟大的佐比尼在游艺团准备他的道具时,他的妻子邀请哈利来到他们在城里的旅馆。

 

   “佐比尼将要忙上一整天,”她对哈利说,“让我们好好玩玩。”

 

  这话听上去满不错。

 

   “给我一个小时,然后你再进屋。”她说。

 

   “为什么要等一小时?”哈利问。

 

   他笑着说:“我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把一切准备好。”

 

  哈利等着,越发感到好奇,当他终于走进她的房间时,她在门口迎接他,半裸着身体。他走到他跟前,但她却握着他的手说:“到这边来。”

 

  他走进浴室,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浴盆里放满了六种不同味道的果冻,并且兑进了热水。

 

   “这是什么?”哈利问。

 

   “甜食。脱衣服吧,宝贝儿。”

 

  哈利脱光了衣服。

 

   “现在可以进浴盆了。”

 

  他坐进浴盆,这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最奇异的感觉。那又软又滑的果冻似乎填满了他身上的每一道缝,抚摩着他的全身。那金发女人也钻进了浴盆。

 

   “现在,”她说,“开始用餐。”

 

  她顺着他的胸膛向他的腹股沟舔去。她一边舔着果冻,一边喃喃地说:“唔唔,你的味道真好。我最喜欢草莓的……”

 

  她那急促拍动的舌头和那又热又粘的果冻的摩擦使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极为强烈的快感。就在这时,浴室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佐比尼冲了进来。那西西里人望着他的妻子和惊呆了的哈利,大声骂道:“Tu sei una puttana!Vi ammazzo tutti e due!Dove sono i miei coltelli?(你个大娼妓,我要把你们俩全杀掉!我的刀呢?)”

 

  哈利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熟悉这种语调。当佐比尼冲出浴室去取刀子时,哈利从浴盆里跳了出来,他身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冻,就象一道彩虹。他一把抓过他的衣服,光着身子从窗口窜了出去,沿着小巷狂奔。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叫喊,接着感到一把刀子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嗖!又是一把。接着他跑远了。他在一个涵洞里穿上衣服,用力在粘稠的果冻上面拉上他的衬衣和裤子,然后咯吱咯吱地走到车站,赶上了第一班离城的公共汽车。

 

   六个月后,他到了越南。

 

   ※※※

 

  每一个参加战争的士兵都有他自己的看法。当哈利从越南脱身时,他对官僚主义极为蔑视,对权力也深恶痛绝。他在一场永远也打不赢的战争中度过了两年时间。他对浪费金钱、物资和生命感到震惊,对那些玩弄字眼的将军和政客背信弃义和弄虚作假感到厌恶。我们被骗去参加了一场无人喜欢的战争,哈利想,这是一个骗局,世界上最大的骗局。

 

   在哈利退伍前的一个星期,他接到了小天狼星去世的消息。游艺团解散了。过去的事情已不复存在,现在该是他享受未来的时候了。

 

   嗣后几年充满了冒险。对哈利来说,整个世界就象一个游艺团,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他欺骗的对象。他在报纸上刊登广告,说只要付出一美元就可以得到一幅总统的彩色画像。当他收到一美元后,他便给他的上当者寄去一张印有总统画像的一分邮票。

 

   他在杂志上刊登声明,告诉公众,说只剩下六十天了,要赶快汇来五美元,否则就赶不上了。广告上没有明确说这五美元是用来买什么的,但钞票却源源不断地涌来。

 

   哈利在锅炉房工作的三个月期间,曾通过电话出售假的石油股票。

 

   他喜欢船,当一个朋友为他在一条将要驶往塔布提岛的纵帆船上找到一个差事时,哈利便签订了当水手的合同。

 

   那是一艘长一百六十五英尺的漂亮的白色纵帆船,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帆画得非常漂亮。甲板由柚木拼成,船体则是用光洁的俄勒岗出产的冷杉木制造的,船上还有一个可以容纳十二人的沙龙和一个带有电灶的厨房。船员的住处在尖舱。除船长外,有一名服务员、一名厨师和五名舱面水手。哈利的工作是:帮助升帆、擦亮那些铜制的舷窗以及爬上绳梯把帆系在桅杆上。这条纵帆船上载着八名旅客。

 

   “船主叫韦斯莱。”哈利的朋友告诉他。

 

   韦斯莱的全称是金妮·韦斯莱,一位二十五岁的红发美女。他父亲是个暴发户,现在拥有半个中美洲。其他旅客都是她的朋友,被哈利的伙伴戏称为“乌合之众”。

 

   出海的第一天,哈利正顶着烈日擦拭甲板上镶铜的地方,金妮·韦斯莱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你是新来的吗?”

 

  他抬起头:“是的。”

 

  “你叫什么?”

 

  “哈利·波特。”

 

  “名字起的不错。”哈利没有吭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金妮·韦斯莱,这条船的船主。”

 

  “懂了。我是在为您干活。”

 

  她朝他微微一笑:“对了。”

 

  “如果您不想白花钱,最好还是让我继续干活。”哈利朝另一根柱子走去。

 

   ※※※

 

  晚上,在船舱里,水手们把那些旅客贬得一钱不值,拿他们当笑料。但哈利却暗自承认他羡慕他们——他们的社会背景、他们所受的教育和他们那悠然自得的风度。他们都是大户人家,上过最好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却是小天狼星的游艺团。

 

   游艺团中有一个人过去是考古学教授,因为盗卖贵重文物被学院开除了。他和哈利做过几次长谈,引起了哈利对考古学的兴趣。“通过了解过去,你可以弄清人类发展的整个过程。”那教授说,“好好想想吧,孩子。几千年以前,人们也象我们这样憧憬未来、讲故事、繁殖后代。”他眼里露出恍惚的神色,“加太基——这是我一直想发掘的地方。早在耶稣诞生以前,它就是一座很大的城市,是古老非洲的巴黎。那时就有浴池和马车,竞技场有五个足球场那么大。”他发现那男孩来了兴趣,“你知道老加图结束他在古罗马元老院的演说时,说过一句什么话吗?他说:‘Delenda est cartaga’,意思是一定要灭掉加太基。他的愿望变成了现实。古罗马人把这块地方夷为平地,二十五年后又回来在它的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大城市。孩子,但愿有一天我能带你去那里发掘。”

 

  一年后,那教授死于酒精中毒,但哈利仍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去发掘。先去加太基,替教授而去。

 

   ※※※

 

  在那条纵帆船将要抵达塔布提的前夜,哈利被叫进金妮·韦斯莱的特等舱。她穿着一件透明的丝袍。

 

   “小姐,您要见我吗?”

 

  “哈利,你不是同性恋者吧?”

 

  “我认为这与您毫无关系,韦斯莱小姐。不过可以告诉您我这个人眼很高。”

 

  金妮·韦斯莱使劲抿了一下嘴唇:“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恐怕是妓女吧?”

 

  “有时,”哈利说,“韦斯莱小姐,您还有别的事吗?”

 

  “是的。明天晚上,我要举行一个宴会。你愿意参加吗?”

 

  哈利看了这个女人好一会儿,然后回答说:“为什么不?”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

 

  二十一岁以前,金妮·韦斯莱就已结过两次婚。当她遇见哈利时,她的律师正给她和她的第二个丈夫办理离婚手续。第二天晚上,他们停泊在帕佩蒂海湾,当所有的旅客和船员都上岸后,哈利又被叫到金妮·韦斯莱的舱房。当哈利来到时,她正穿着一条裙衩一直开到大腿的丝质彩色长裙。

 

   “我想把它脱掉,”她说,“可拉链出了毛病,我够不着。”

 

  哈利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长裙。“这上面没有拉链。”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嫣然一笑:“我知道。是我出了毛病。”

 

  他们在甲板上做爱,那柔和的热带空气象祝福似的抚慰着他们的身体。在那如狂似醉的热潮消退之后,他们侧身躺在一起,脸对着脸。哈利用肘部支撑起身子,低头望着金妮。“你父亲是行政司法长官吗?”哈利问。

 

   她惊讶地坐起身。“什么?”

 

  “你是和我发生关系的第一个城里姑娘。小天狼星过去警告我说,她们的父亲往往是行政司法长官。”

 

  此后,他们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金妮·韦斯莱的朋友起初觉得很有趣。他是金妮的又一个玩物,他们想。但当她通知他们,说打算嫁给哈利时,他们都傻眼了。

 

   “天哪,金妮,他算什么东西?他在游艺团干过。我的上帝,你去嫁给一个马夫好了。他很英俊——这我们承认。但除了性爱以外,亲爱的,你们毫无共同之处。”

 

  “金妮,哈利只能当早点,不能作正餐的。”

 

  “你得考虑你的社会地位。”

 

  “坦率的说,亲爱的,他太配不上你了。”

 

  但不论朋友们说什么,都不能动摇金妮的决心。哈利是她见过的最迷人的男人。她以前认为那些仪表堂堂的男人不是笨得要死就是呆板得要命。哈利却既聪明又风趣,这种结合具有不可战胜的力量。这样完美的男子,她必欲嫁之而后快。

 

   当金妮向哈利提起结婚的问题时,他吃惊的程度不亚于金妮的朋友们。

 

   “为什么要结婚?你已经得到了我的身体。我不能给你带来你没有的任何东西。”

 

  “这很简单,哈利。我爱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哈利从来没有产生过结婚的念头,但现在突然改变了想法。在老成练达的外表下,金妮·韦斯莱实际上是一个涉世不深、容易受到伤害的小姑娘。她看起来需要我,哈利想。有一个安定的家庭生活和生儿育女的想法突然具有无比的吸引力。他觉得,从他记事以来,他一直到处奔波,现在该是安定下来的时候了。

 

   三天后,他们在塔赫蒂的市政厅举行了婚礼。

 

   ※※※

 

  当他们回到纽约以后,哈利被叫到金妮·韦斯莱的律师司各特·福格蒂的办公室。他是一个瘦小、冷漠的男人,嘴唇紧绷着。也许他的屁眼儿也象这样紧绷着,哈利胡思乱想。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请您签名。”那律师宣布说。

 

   “什么文件?”

 

  “承认放弃权利的文件。它只是证明,一旦您和金妮·韦斯莱解除婚约——”

 

  “金妮·波特。”哈利纠正说。

 

   “和金妮·波特解除婚约,您不会参与她在经济上的任何——”

 

  哈利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在哪儿签名?”

 

  “您不想让我念完吗?”

 

  “是的。我认为你是不会理解的。我不是他妈的为了钱才娶她的。”

 

  “不错,波特先生!我只是——”

 

  “你想不想让我签名?”

 

  律师把文件放到哈利面前。他草草地签上他的名字便冲出了办公室。金妮的豪华轿车和司机正在楼外等他。当哈利爬进汽车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干嘛要发那么大的脾气?我一生都靠骗人吃饭,当我第一次想做正直的人时,他们却以为我在骗他们,所以我得他妈的表现得象一个主日学校的老师。

 

   金妮把哈利带到曼哈顿最好的裁缝那里。“你穿上晚礼服会显得神气些。”她哄他说。他照着办了。他们结婚不到一个月,金妮的密友中竟有五个人先后试图勾引这新进入圈子的英俊男子,但哈利没有理睬他们,他决心使这次婚姻能够非常美满。

 

   金妮的哥哥罗恩·韦斯莱提名让哈利加入上层社会的纽约移民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对会员的资格掌握极严。哈利被接纳了。罗恩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壮年男子,拥与一个轮船公司、一个香蕉种植园、几个牧场、一个肉品加工厂以及许多连哈利也数不清的企业。韦斯莱家也曾有过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但迅速致富后他们总动不动标榜自己现有的财富。罗恩·韦斯莱毫不掩饰他对哈利·波特的蔑视。

 

   “你实在不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人,老弟!但你只要能在床上使金妮开心,也就足够了。我很爱我妹妹。”

 

  哈利用尽了一切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我不是和这混蛋结婚,我是和金妮结婚。

 

   移民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也都瞧不起他,但他们发现哈利非常风趣。每天中午,他们都在俱乐部吃饭,于是就让哈利给他们讲他的“游艺团的日子”。哈利故意把故事讲得十分乏味,使他们大为扫兴。

 

   哈利和金妮住在曼哈顿东区一幢计有二十间房子的宅邸里,仆人很多。金妮在长岛和拉丁美洲的巴哈马群岛还有产业,在意大利的撒丁岛有一幢别墅,在巴黎福克大街有一所很大的公寓。除了那条游艇,金妮还有四辆名牌汽车。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哈利想。

 

   真是妙极了,哈利想。

 

   真是烦死人了,哈利想。真无聊。真堕落。

 

   一天早上,他从那张十八世纪的带有四根床柱的床上爬起来,披上一件华贵的晨衣,去找金妮。

 

   他在早餐间里找到了他。

 

   “我得找个工作干。”他对他说。

 

   “天哪,亲爱的,为什么?我们不缺钱。”

 

  “这与钱无关。你不能总让我坐在这里吃闲饭,我得工作。”

 

  金妮思考了一会儿。“好吧,亲爱的。我找罗恩说说。他有一家代客买卖证券的公司。你愿意做一名证券经济人吗,亲爱的?”

 

  “我只要不老呆在家里就行。”哈利不置可否地说。

 

   ※※※

 

  他去给罗恩干活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干过有固定时间的工作。我会喜欢它的,哈利想。

 

   结果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工作。他之所以继续干下去,只是因为他想拿一张工资支票回家给他妻子。

 

   “我们什么时候会有小孩儿?”星期天吃过早餐后,他问金妮。

 

   “快了,亲爱的。我正在努力呢。”

 

  “上床吧。再试试看。”

 

  ※※※

 

  在移民俱乐部里,哈利正和他的大舅子们及几个工业巨头一起用午餐。

 

   罗恩宣布说:“伙计们,我们刚发出了肉品加工厂的年度报告,我们的利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那有什么稀奇?”桌旁的一个人笑着说,“你他妈的收买了那个验收员。”他转向桌旁就坐的其他人,“机灵鬼罗恩买进次等肉,却打上优质肉的印章,结果赚了大钱。”

 

  哈利吃了一惊。“天哪,肉是吃的东西,人们要用它养活自己的孩子。罗恩,你这不是在骗人吗?”

 

罗恩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高声说:“瞧,这儿冒出来一位道德家!你又是怎么赚钱呢?”

 

  在以后的三个月中,哈利跟他的大舅子们已经混得很熟了。珀西·韦斯莱为了在利比亚建立一个工厂,用了一百万美元进行贿赂。查理·韦斯莱是一家联合大企业的老板,一个投机商,他收买了一帮人,并且非法向他的朋友泄露买卖股票的时间。最富的大哥比尔·韦斯莱在夸耀他的公司方针时说:“趁他们还没有更改那该死的法令,我们总是提前一年把那些老东西解雇,让他们领不到退休金,这样可以减少一大笔开销。”

 

  所有这些人都偷税漏税,买保险时弄虚作假,伪造开支帐目并把他们的情妇当作秘书或助理列入他们的雇员名单。

 

   天哪,哈利想,他们不过是衣冠楚楚的游艺人罢了。他们都是摊点负责人。

 

   他们的妻子也好不了多少。他们那一双双贪婪的手无处不伸,而且她们还欺骗自己的丈夫。他们在玩卖钥匙的把戏,哈利惊奇地想。

 

   当他把他的感想告诉金妮时,她却笑着说:“不要太天真了,哈利。你在这儿正享受着生活的乐趣,不是吗?”

 

  事实并非如此。他过得并不愉快。他之所以娶金妮,是因为他认为她需要他。他觉得,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改变的。

 

   “让我们生个孩子吧。是时候了,我们结婚已经一年了。”

 

  “亲爱的,别着急嘛。我找过医生,他说我没问题。也许你也该去查查,看看你是不是正常。”

 

  哈利去了。

 

   “您没问题,可以得到健康的孩子。”那医生向他保证。

 

   但仍然毫无结果。

 

   ※※※

 

  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哈利的小天地崩溃了。那天早上,当他去金妮的药橱找一片阿斯匹林时,他发现药橱的一快搁板上摆满了避孕药,其中一盒已差不多空了。在盒子旁边,毫无遮掩的放着一小瓶白色的粉末和一把金色的小勺。这仅仅是事情的开始。

 

   中午,正当哈利坐在移民俱乐部的沙发椅上等候罗恩时,他听到身后有两个男人在交谈。

 

   “她不止一次说那位意大利歌唱家太迷人啦。她发誓说她那位歌唱家的东西有十英寸长。”

 

  有人窃笑了一声:“嗯,金妮就是喜欢长点儿的。”

 

  他们说的是另一个金妮,哈利对自己说。

 

   “这也许就是他当初要嫁给那个游艺人的原因。她讲了他的不少笑话。你简直不能相信,有一天他竟……”

 

  哈利站起身,茫然地走出俱乐部。

 

   他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愤怒。他想杀人,他想杀死那个从未见过的意大利人。他想杀死金妮,在过去的一年里,她跟多少男人睡过觉?难怪他们总是拿他取笑。难怪罗恩,还有珀西·韦斯莱,还有查理·韦斯莱,还有比尔·韦斯莱,还有他们的老婆一直把他当成笑料。是的,还有金妮,这个他想保护的女人。哈利的第一个反应是收拾行装,一走了之。但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不想让这些混蛋笑到最后。

 

   当天下午,哈利回到家里时,金妮还没回来。“太太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男管家彼肯斯说,“我想她可能有好几个约会。”

 

  是的,哈利想,他去找那位长着十英寸长的那个的意大利人去了。天哪!

 

   当金妮回到家里时,哈利竭力控制住自己。“你今天过得好吗?”哈利问。

 

   “噢,还不是老一套,烦死人了,亲爱的。美容、买东西……你过得怎么样,亲爱的。”

 

  “挺有意思,”哈利坦率地说,“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罗恩对我说你干得不错。”

 

  “是的,”哈利说,“我不久还会干得更好。”

 

  金妮抚摸着他的手。“我的丈夫真了不起。我们为什么不早点上床呢?”

 

  “今晚不行,”哈利说,“我头痛。”

 

  ※※※

 

  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制定他的计划。

 

   在俱乐部吃午饭时,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你们谁懂得利用电脑行骗的方法?”哈利问。

 

   “怎么?”珀西·韦斯莱想知道,“你打算干一次吗?”

 

  一阵窃笑声。

 

   “不,我不是开玩笑,”哈利继续说,“这是一件值得重视的事。人们正利用电脑骗取银行、保险公司和其他企业数以亿万计的金钱,而且越干越放肆。”

 

  “听起来这事很合你的口味。”罗恩咕哝着说。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他搞成了一台谁也欺骗不了的电脑。”

 

  “你想跟他较量一番吗?”查理·韦斯莱嘲笑道。

 

   “正相反,我想筹一笔款子来支持他。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当中有谁懂得电脑。”

 

  “没人懂,”罗恩笑道,“但我们知道如何支持发明家,是不是,伙计们?”

 

  一阵哄堂大笑。

 

   两天后,哈利在俱乐部里对罗恩说:“很抱歉,我今天不能和大伙一块吃饭了,我要陪一个客人吃饭。”

 

  当哈利朝另一张桌子走去时,比尔·韦斯莱笑着说:“他可能要陪马戏团那位长胡子的老东西吃饭吧。”

 

  一个腰弯背曲、头发灰白的男人走进餐厅,被领到哈利的桌子前。

 

   “天哪!”查理·韦斯莱说,“这不是弗立维教授吗?”

 

  “弗立维教授是什么人?”

 

  “罗恩,难道你除了经济报道以外什么也不看吗?菲利乌斯·弗立维教授上了上个月《时代》杂志的封面。他是总统的国家科委主席,我们国家最杰出的科学家。”

 

  “他找哈利干什么?”

 

  整个午饭期间,哈利和那位教授都在全神贯注地交谈,罗恩和他的哥哥们变得越来越好奇了。当教授离开以后,罗恩把哈利叫到他跟前。

 

   “喂,哈利,他是谁?”

 

  哈利看上去有点心虚。“噢……你是说菲利乌斯吗?”

 

  “是的。你们在谈什么?”

 

  “我们……嗯……”哈利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我……嗯……可能要写一本关于他的书。他这个人很有意思。”

 

  “真不知道你还会写书。”

 

  “嗯,我想试试。”

 

  ※※※

 

  三天以后,哈利又邀请了一位客人和他一起吃午饭。这一次是罗恩把他认出来的。“嘿!那不是贾勒特国际电脑公司的董事长费伦泽吗?他找哈利干什么?”

 

  哈利和他的客人又进行了一次热烈的长谈。午饭后,罗恩找到哈利。

 

   “哈利老弟,你跟费伦泽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哈利不在意地说,“随便聊聊。”他想走开,罗恩把他叫住。

 

   “别急,好兄弟。费伦泽先生是个大忙人。他是不会无缘无故跟你扯上那么长时间的。”

 

  哈利一本正经地说:“好,实说了吧,罗恩。费伦泽先生喜欢集邮,我告诉他我也许能给他搞到一张邮票。”

 

  没人信你的鬼话,罗恩想。

 

   下一周,哈利又在俱乐部和卡斯伯特·宾斯共进午餐。此人是宾斯父子公司的总经理,这个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财团之一。罗恩、珀西、比尔和查理都象着了迷似的看着那两个人说话,头紧靠在一起。

 

   “咱妹夫最近结交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珀西评论说,“罗恩,你说他在搞什么名堂?”

 

  罗恩心烦意乱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查清楚。既然连费伦泽和宾斯都有兴趣,那一定是牵涉到大钱的事。”

 

  他们看着宾斯站起来,热情地握了握哈利的手,然后走了。当哈利经过他们的桌子时,罗恩抓住他的胳膊。“坐下,哈利。我们有几句话跟你说。”

 

  “我得回办公室,”哈利说,“我——”

 

  “你是为我工作的,记得吗?”哈利坐了下来。“你刚才和谁在一起吃午饭?”

 

  哈利迟疑着。“不是什么特殊人物,一个老朋友。”

 

  “卡斯伯特·宾斯是你的老朋友?”

 

  “也算是一个吧。”

 

  “哈利,你和你的老朋友在谈什么?”

 

  “嗯……主要是汽车。宾斯教授喜欢收集老式汽车,我听说有一辆三七年的帕格特牌汽车,是四个门的敞蓬——”

 

  “胡说!”罗恩叫道,“你不是在集邮,也不是在卖车,更不是他妈的写什么书。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

 

  “哈利,你是在为什么事筹款吧?”珀西·韦斯莱问。

 

   “不是!”他有点沉不住气了,答得太快了一点。

 

   罗恩用一只粗壮的胳膊搂住哈利。“喂,好老弟,我们可是你的大舅子。我们是一家人,知道吗?”他笨拙地紧搂了一下哈利,“是关于你上星期提到的那台谁也钻不了空子的电脑的事情,对吗?”

 

  他们从哈利的脸上看出他们已经击中了要害。

 

   “嗯,是的。”

 

  从这婊子养的嘴里掏出点东西就象拔他的牙那么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弗立维教授也加入了?”

 

  “我没想到你们也有兴趣。”

 

  “你错了。如果你需要钱,总该找你的朋友嘛。”

 

  “教授和我都不需要钱,”哈利说,“费伦泽和宾斯——”

 

  “费伦泽和宾斯都是他妈的魔鬼!他们会把你活吞了。”比尔·韦斯莱喊道。

 

   珀西接过话题。“哈利,你和兄弟们打交道是不会吃亏的。”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哈利告诉他们,“宾斯——”

 

  “你签合同了吗?”

 

  “还没有,但我——”

 

  “那就全是空话。我说哈利老弟,生意人随时都会改变主意。”

 

  “我不想和你们讨论这个问题,”哈利抗议说,“弗立维教授的名字是不能提起的,他和政府有合约。”

 

  “我们知道。”查理和颜悦色地说,“教授认为这东西能成功吗?”

 

  “噢,他认为没问题。”

 

  “只要弗立维认为没问题,我们也会认为没问题,对吗,伙计们?”

 

  他们一致表示同意。

 

   “喂,我可不是科学家,”哈利说,“我什么也不能担保。据我所知,这东西可能毫无价值。”

 

  “当然。我们能理解。但假如它有价值的话,哈利,能有多大赚头?”

 

  “罗恩,它能打进世界市场。这事不好估价,人人都会使用它。”

 

  “头一笔投资需要多少钱?”

 

  “二百万美元,但我们只需先支付二十五万美元。宾斯答应——”

 

  “什么宾斯!这点小菜儿。老弟,我们先包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对吗,老哥们?”

 

  “太对了!”

 

  罗恩抬起头,手指啪地一捻,一个服务员急忙走到桌前。“给波特先生拿纸和笔来。”

 

  要的东西马上就送来了。

 

   “在这儿我们就可以把这笔小交易办妥,”罗恩对哈利说,“你只要写个东西,把权利转让给我们,我们就签字,明天早上你就可以拿到一张二十五万美元的保付支票。你看怎么样?”

 

  哈利咬着下嘴唇。“罗恩,我已经答应了宾斯先生——”

 

  “去他妈的宾斯!”罗恩咆哮着说,“你娶的是他妹妹还是我妹妹?现在就写。”

 

  “我们对这可没有专利权,而且——”

 

  “写吧,少他妈的来着套!”罗恩把笔塞到哈利手里。

 

   非常勉强的,哈利开始动笔写上:“同意见我的一台名称为‘盘算’的数学计算机的全部权利及利润转让给买主罗恩·韦斯莱、珀西·韦斯莱、比尔·韦斯莱和查理·韦斯莱,以作为对二百万美元的报酬——签约后即先付二十五美元。‘盘算’经过广泛试验,证明价格低廉、经久耐用、比目前市场上的任何计算机耗能都少。‘盘算’至少在十年内无需进行维修或更换零件。”所有的人都在伸着脖子看他写。

 

   “天哪!”珀西说,“十年!市面上没有一种计算机敢这么夸口!”

 

  哈利继续写道:“菲利乌斯·弗立维教授和我本人对‘盘算’都没有专利权,买主对此表示理解。”

 

  “我们会有办法的,”比尔不耐烦地说,“我有一个搞专利法的律师。”

 

  哈利继续写道:“我已向买主讲清,‘盘算’也可能毫无价值,除上述情况外,无论弗立维教授或我对‘盘算’都不作任何保证。”他签上名,把纸拿起来。“满意吗?”

 

  “你对这十年期限有把握吗?”罗恩问。

 

   “保证。我要把它再抄一份。”哈利说。他们看着他一笔一划地把他所写的又抄了一份。

 

   罗恩一把将那两张纸从哈利手里夺过来,签上了名。珀西、查理和比尔也相继签了名。

 

   罗恩喜形于色。“一份给你,一份给我们。费伦泽和宾斯肯定会急得屁眼儿冒烟。是不是,老哥?我真恨不得现在就能看见当他们听说这笔买卖被人抢走时的倒霉样。”

 

  第二天早上,罗恩交给哈利一张二十五万美元的保付支票。

 

   “那台计算机在哪儿?”罗恩问。

 

   “我已安排中午让人把它送到俱乐部来。我认为,当你收货的时候,最好大家都在场。”

 

  罗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哈利,你可真够精明的。中午见。”

 

  钟敲十二响的时候,一个拿着一个盒子的送货人出现在移民俱乐部的餐厅里,接着被领到罗恩的桌前,泽勒、汤普森和昆西也在坐。

 

   “送来了!”罗恩喊道,“天哪!这鬼玩意儿甚至可以随身携带。”

 

  “要等哈利来吗?”查理问。

 

   “等他妈的。这东西现在归咱们了。”罗恩把盒子上的包装纸撕掉。里面有一堆充填物。他小心翼翼地、不无敬意地把放在充添物中间的一个东西取了出来。那些人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它。那是一个长约一英尺的长方形的框子,在一排金属条上穿着一串串的珠子。

 

   长时间的沉默。

 

   “这是什么?”昆西终于问道。

 

   比尔·韦斯莱说:“算盘。东方人用来算数的东西——”他脸色突然变了,“天哪!‘盘算’就是把‘算盘’这个词儿倒过来说!”他转向罗恩,“这是开什么玩笑?”

 

  泽勒气急败坏地说:“价格低廉、经久耐用、比市面上的任何计算机耗能都少……叫他们不要支付那张支票!”

 

  他们一窝蜂地朝电话冲去。

 

   “您的保付支票?”那会计主任说,“请放心。波特先生今天上午就把它兑换成现款了。”

 

  男管家彼肯斯对他们感到非常抱歉,因为波特先生已经收拾行李走了。“他说他要作一次长途旅行。”

 

  ※※※

 

  当天下午,发了疯似的罗恩终于设法找到了菲利乌斯·弗立维教授。

 

   “当然,哈利·波特是个很可爱的人。你说他是你的妹夫?”

 

  “教授,您和哈利讨论了些什么?”

 

  “我想这算不上什么秘密。哈利想写一本关于我的书。他使我相信,世人很想知道科学家背后的那些人……”

 

  费伦泽似乎不大高兴。“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和波特先生的谈话内容?你是想和我争邮票吗?”

 

  “不,我——”

 

  “喂,你打听也没用。这种邮票只有一张,波特先生已答应一弄到手就卖给我。”

 

  他砰地挂上了电话。

 

   不等卡斯伯特·宾斯开口,罗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了。“哈利·波特?噢,是的。我收集老式汽车。哈利知道哪儿能找到一辆崭新的三七年的有四个敞篷车——”

 

  这回罗恩砰地挂断电话。

 

   “别挂,”罗恩对他的伙伴们说,“我们先把钱追回来,再让那龟儿子在监狱里呆上一辈子。诈骗是犯法的。”

 

  ※※※

 

  这伙人来到律师司各特·福格蒂的办公室。

 

   “他骗走了我们二十五万美元,”罗恩对律师说,“我想让他在监狱里蹲一辈子。先去弄一张逮捕证,然后——”

 

  “罗恩,你们带合同来了吗?”

 

  “在这儿呢。”他把哈利写的那张纸递给福格蒂。

 

   律师迅速浏览了一遍,接着又细细地研读了一遍。“他有没有在这份文件上伪造你们的签名?”

 

  “怎么?没有,”查理·韦斯莱说,“是我们自己签的。”

 

  “签名以前你们看过合同吗?”

 

  珀西·韦斯莱生气的说:”当然看过。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吗?”

 

  “先生们,我请你们自己判断一下。你们签的这份合同上写着,你们知道你们预先支付二十五万美元买来的东西,既没有专利权,也可能毫无价值。用法律上的话来说,你们是‘自愿受骗’。”

 

  ※※※

 

  哈利是在雷诺市获准离婚的。在那里定居期间,他遇到了博金·博克。博克曾给小天狼星干过事。“哈利,你能帮我个小忙吗?”博金·博克问,“有一个年青人带着一些珠宝坐火车从纽约去圣路易斯……”

 

哈利透过飞机的舷窗朝外望去,想起了德拉科,脸上浮现出微笑。

 

  ※※※

 

   德拉科返回纽约后的第一站就是博金·博克珠宝店。博金·博克把德拉科领到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他搓着双手说:“真把我急坏了,亲爱的。我在圣路易斯等你,可——”

 

  “你根本没去圣路易斯。”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蓝眼睛仿佛在闪闪发光。

 

   “我的意思是,你没去圣路易斯,你根本就没打算和我见面。”

 

  “那怎么可能!你拿着珠宝,我——”

 

  “你派了两个人把它从我这儿抢去。”

 

  博克显得疑惑不解。“我不明白。”

 

  “起初我以为你的组织里出了奸细,但不是那么回事。是你搞的鬼。你告诉我,你亲自安排我的火车票,所以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厢房号码。我用的是假名,而且化了装,但你的人却能清楚地知道到哪儿找我。”

 

  他那胖胖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你是想告诉我有人把珠宝从你那儿抢走了吗?”

 

  德拉科笑了。“我是想告诉你,他们没有成功。”

 

  这一次,博克脸上的惊奇可是真的了。“珠宝还在你这儿?”

 

  “是的。你的朋友忙着赶飞机,把珠宝丢了。”

 

  博克审视了德拉科一会儿。“请原谅。”

 

  他走进一道秘密的门,德拉科悠然自得地在那张长沙发椅上坐下来。

 

   博金·博克去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当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我想这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先生,马尔福先生。你赢得了两万五千美元。”他赞许地笑了笑。“把珠宝给我,然后——”

 

  “五万美元。”

 

  “什么?”

 

  “我费了两次劲儿,所以应得五万美元,博克先生。”

 

  “不行。”他口气很坚决,眼里的闪光不见了。“恐怕我不能为那点珠宝给你这么多钱。”

 

  德拉科站起身。“没关系。我可以在拉斯维加斯找到认为它们值这么多钱的人。”他朝门口走去。

 

   “你说五万美元?”博金·博克问。

 

   德拉科点点头。

 

   “珠宝在哪儿?”

 

  “在宾西法尼亚车站的一个储藏柜里。只要你把钱给我,要现款,再把我送上一辆出租汽车,我就把钥匙给你。”

 

  博金·博克认输地叹了口气。“你赢了。”

 

     “谢谢,”德拉科高兴地说,“和您合作真是让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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